青春篇:我是新郎
萧剑秋还抱着江穆年没撒手,像把他当大号抱枕,声音闷在肩窝里:“晚安。”
——
第二天一早,两人把被子抖平、枕头摆齐,推门出来,被外头的阵仗吓了一跳——
村道两旁全是红纸屑,鞭炮壳子堆成小山,空气里硝烟味混着露水。一个小豆丁穿火红棉袄,举着仙女棒“嗖嗖”地跑,火星子差点溅到萧剑秋脚背。他揉着眼睛嘟囔:“穆年,你们这活动挺多啊。”
江穆年一脚把鞭炮壳踢开:“滚,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两人稀里糊涂走到周姨家,只见周姨和兰姨一身红旗袍,胸口绣着金线牡丹,喜庆得能直接上台唱戏。江穆年愣住:“兰姨,你们这是?”
“臭小子,你没看手机啊?”兰姨笑得见牙不见眼。
萧剑秋这才想起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屏幕还沾着昨晚床下的灰。一开机,村里微信群“99+”的红点狂跳,消息滑不到头。江穆年拇指飞快上划,全是七大姑八大姨的语音:
“念念快出来,今天摆长寿宴!”
“赶紧带小帅哥来祠堂前拍照!”
萧剑秋探着脑袋在后面看,还没读完,周姨和兰姨已经相视一笑,像排练好似的,同时从背后拿出两个大红绣花绶带,唰地挂到两人脖子上——
绶带足有巴掌宽,金线绣着“福寿双全”,底端坠着流苏,一晃叮当作响。
萧剑秋被重量吓了一跳,先夸后懵:“哇,阿姨好手艺,比我想的轻多了!”顿了半秒反应过来,“那个……给我干什么?”
周姨笑眯眯拍拍他肩:“今天村里给老人办长寿宴,你俩是‘添福童子’,挂红走一圈,讨个吉利!”
兰姨补刀:“童子要成双,挂红要成双,你俩正好!”
萧剑秋瞪圆眼,低头看胸前的“福寿双全”,又看江穆年——那人耳尖红得快滴血,却也没把绶带摘下来,只小声嘟囔:“……走一圈就走一圈。”
鞭炮声适时响起,红纸屑漫天。萧剑秋被吓得一哆嗦,手却先一步攥住江穆年的手指,十指相扣,把“添福”的任务牢牢扣紧。鞭炮碎红铺了一路,像给石板也绣了层喜毯。
江穆年边走边把昨晚刷屏的消息念给萧剑秋听:
“兰姨说:‘念念,有人替你哥照顾你,很好。’”
“周姨说:‘今天和小萧相处得不错,他是个好人。’”
“还有——‘谢谢你告诉我们。’”
一句接一句,像温水浇在心上,江穆年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只剩气音。萧剑秋牵紧他,指腹在掌心轻轻摩挲,把热度传过去:“他们在替你哥点头呢,别紧张。”
说话间已到祠堂前。门口两棵老槐系满红灯笼,风一吹,灯笼转,红纱也跟着飘。几个小豆丁围着他们蹦跳,不知谁起哄喊了声“新郎官”,便七手八脚把一块轻薄的红纱盖到江穆年头上——纱角绣着金线“囍”,和结婚用的几乎一样。
江穆年被纱罩得视线一红,刚要抬手,一个小男孩扑过来,拽住他裤腿,仰脸奶声奶气:“你是新娘子吗?好漂亮呀。”
江穆年蹲下身,红纱顺着肩背滑落,他笑得温柔:“不是哦,我是新郎。”
萧剑秋在旁边“噗”地笑出声,顺手拍了下他的头。江穆年回头瞪他一眼,却没什么威慑力,转而把自己兜里的朱砂项链摘下来,给小男孩戴上——红绳衬着白肉,格外显眼。
“这个可保平安,别弄丢了。”江穆年捏了捏小孩的脸。
“嗯!”小男孩脆生生应下,像得了什么宝贝,转身跑向人群,红纱在风里翻飞,像一尾小鱼跃进了红灯笼的海。
祠堂门槛高,萧剑秋先跨一步,回头伸手。江穆年握住那只手,红纱还在头上,两人并肩迈进门槛——身后鞭炮适时炸响,碎红漫天,像一场迟到的喝彩。
祠堂里香火缭绕,烛影摇红。
两人刚跨过门槛,便被满屋长辈的笑眼包围。正中长案上摆着祖宗牌位,前面却铺着一条红毯——倒像给新人留的路。周姨和兰姨一边一个,把他们按在红毯中央,手里被塞了杯清茶。
“敬个平安茶,让祖宗也瞧瞧咱们的小寿星添福童子!”
江穆年两手端着杯,指尖被热气熏得发潮,他侧眼瞄萧剑秋——那人倒比他自然,先朝牌位躬了躬,又朝四方长辈敬一圈,嘴里还甜:“叨扰叨扰,长辈们福寿安康。”
满屋哄笑,香火跟着一颤。江穆年学着他的样子敬茶,心里却想:哥哥要是还在,会不会也站在人群里笑他?
仪式简短,却足够热闹。茶毕,长辈们依次往他们脖上挂红绳玉坠,玉是劣质岫玉,却打磨得圆润,象征“平平安安”。江穆年那块刻着“念”,萧剑秋那块刻着“秋”,被兰姨强行系成同心结,还打了死扣。
“摘不下来的,”兰姨笑眯眯,“一辈子平安同心。”
萧剑秋摸摸那结,小声嘀咕:“一辈子就一辈子。”声音被鞭炮声盖过,却盖不住他翘起的嘴角。
出了祠堂,日头已西斜。
出租车在夜色里拐进城区,霓虹灯影掠过车窗。司机透过后视镜偷瞄:俩人脖上还挂着褪色的红纱同心结,袖口沾着鞭炮碎红,像从喜宴逃出来的小两口,却一身少年气。
萧灼给萧剑秋买的小别墅藏在河景公寓区,三层,白墙灰瓦,门前种一排矮枫。指纹锁“滴”一声,暖气扑面而来,客厅里只摆着一张深灰沙发和一台大屏投影,空得能听见回声。
两人并肩坐下,红纱被灯光映得暗红。萧剑秋先开口,声音在空旷里显得飘:“要不做会儿作业?”
江穆年侧头:“你拿了?”
“……忘了。”萧剑秋挠头,“那打会儿游戏?”
“嗯。”
他们于是窝进沙发,手柄分两边,角色在峡谷里冲锋,像把乡下带来的鞭炮声又点了一次。年前这段日子,他们几乎天天往外跑:帮周姨收菜、给李叔搬化肥,谁家结婚就去随份子,顺道蹭一顿酒席。夜里就回小别墅,一人一层,楼梯口的感应灯总亮到后半夜。
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一松手就弹到腊月二十三。
江穆年从卧室里走出来就听到吵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