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许砚青血流不止”

以前的夏天,风扇总在客厅转得嗡嗡响。许砚青趴在凉席上,看父亲给母亲削桃子,果皮连成一条完整的线,母亲笑着拍他手背:“慢点儿,别划着手。”父亲就把削好的桃递到母亲嘴边,又挑了个最大的塞给许砚青,指尖带着点桃毛的痒。

那时候父亲还在厂里上班,工装裤洗得发白,却总带着皂角的清香。晚饭后一家三口会去河边散步,母亲牵着他的左手,父亲牵着他的右手,河水漫过脚面时,父亲会把他架到肩上,母亲在旁边笑:“小心摔着!”他搂着父亲的脖子,看星星掉在水里,碎成一片银,以为日子会永远这么晃下去,像风扇的风,暖乎乎的,吹个不停。

变故是从母亲查出病开始的。

医院的白墙晃得人眼晕,父亲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落在皱巴巴的衬衫上。许砚青守在病床边,看母亲的手一天天瘦下去,原本能稳稳握住他的手,现在连水杯都端不住。母亲最后拉着他的手说:“砚青要乖,照顾好爸爸。”他没懂,只觉得母亲的手凉得像冰。

母亲走那天,父亲抱着她的遗像,在灵堂坐了一夜。第二天眼睛红得像血,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一夜没出来。等他再开门时,身上的皂角味没了,换成了呛人的烟味。

厂里的工作辞了,父亲开始往外面跑,回来时要么醉醺醺,要么揣着几张皱巴巴的彩票。起初他还会对着母亲的遗像发呆,后来就变成了摔东西——先是杯子,然后是椅子,最后是许砚青递过去的晚饭。

“滚!”父亲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看见你就烦!”

许砚青缩在墙角,看着父亲把母亲织了一半的毛衣扯成碎片,那是母亲说要给他过冬穿的,针脚密密的,还带着点毛线的软。

再后来,父亲开始彻夜不归。回来时满身烟味和汗味,口袋里空空如也,眼睛里却烧着一种吓人的红。第一次动手是在一个雨夜,父亲输光了钱,掀翻了桌子,瓷碗的碎片溅到许砚青胳膊上,他没敢哭,父亲却突然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都是你!要不是你,你妈怎么会累病!”

巴掌落在脸上时,许砚青懵了。他想不通,那个会把桃塞给他的父亲,怎么会变成这样。

现在家里的风扇早就不转了,蒙着厚厚的灰。母亲的遗像被父亲摔在地上,玻璃裂了道缝,像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许砚青偶尔会在夜里摸到床底,那里藏着母亲留下的旧围巾,他把脸埋进去,还能闻到点淡淡的樟脑味,像那个有风扇、有桃子、有笑声的夏天。可一睁眼,只有父亲的咒骂声撞在墙上,碎成一地扎人的碴,提醒他——幸福早就跟着母亲一起走了,剩下的只有这堵不透风的墙,和墙里日复一日的疼。

许砚青藏在床底的铁盒里,还压着张褪色的全家福。照片上母亲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父亲搂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按在许砚青头上,把他的头发揉得乱糟糟。那时候他刚上小学,书包上挂着母亲绣的小老虎,父亲每天放学都在校门口等他,手里要么攥着颗糖,要么是袋刚炒的瓜子。

有次他发烧,夜里烧得迷迷糊糊,感觉父亲把他背在背上往医院跑,母亲跟在旁边,手心一直贴在他额头上,烫得像团火。后来他在病床上醒过来,看见父亲趴在床边打盹,头发上还沾着夜露,母亲正给他削苹果,果皮还是连成一条线,只是动作慢了些,指尖微微发颤——那时候母亲的病其实已经显了兆,只是他们都瞒着他,假装日子还和从前一样。

铁盒的锁早就锈了,许砚青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打开。除了照片,里面还有颗缺了角的玻璃弹珠,是父亲带他去公园套圈赢的;有块碎掉的橡皮,是母亲给他买的第一块香橡皮;还有张皱巴巴的奖状,是他考了全班第一时得的,父亲那天特意买了烤鸭,母亲把鸭腿全夹给了他。

外面突然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许砚青手忙脚乱地把铁盒塞回床底,用旧报纸盖住。父亲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和烟味,鞋甩在地上发出巨响。

“钱呢?”父亲的声音劈着叉,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皮。

许砚青没作声,后背紧紧贴着墙壁。他知道父亲又输了,眼里的红血丝比昨天更密,指甲缝里还沾着点泥,像是在外面跟人起过争执。

“问你话呢!”父亲突然踹过来一脚,正踢在他膝盖上。许砚青踉跄着撞在床架上,铁盒在床底发出“哐当”一声响。

父亲的目光立刻扫过去,弯腰就去掀床板。许砚青扑过去想拦,被父亲一把推开,后脑勺磕在桌角,眼前瞬间黑了一片。

铁盒被拽了出来,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父亲捡起那张全家福,看了两秒,突然狠狠往地上一摔。玻璃相框碎得更彻底,照片被他用脚碾着,声音嘶哑:“都是她!要不是她走得早,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许砚青爬过去想捡照片,手指刚触到边缘,就被父亲踩住手背。钻心的疼顺着胳膊爬上来,他咬着牙没出声,眼泪却忍不住往下掉——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看见照片上母亲的笑脸被踩得皱巴巴的,像朵被揉烂的花。

“哭?你还有脸哭?”父亲蹲下来,一把揪住他的头发,“你跟你妈一样,都是讨债鬼!”

许砚青猛地挣扎起来,第一次敢直视父亲的眼睛:“不许你说我妈!”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更狠地甩开他。许砚青撞在墙上,喉咙里腥甜翻涌,却死死盯着父亲,像头被惹急的幼兽。

父亲大概是被他眼里的光吓到了,骂了句“小兔崽子”,转身去翻抽屉。许砚青趁机爬过去,把那张被踩脏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捡起来,用袖子一点点擦上面的灰。母亲的笑脸还是模糊了,嘴角的弧度被折出一道硬邦邦的痕,再也展不平了。

窗外的天又阴了,像要下雨的样子。许砚青把照片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地方,那里还藏着母亲的旧围巾。他知道,父亲或许永远不会变回那个会揉他头发、会背他去医院的男人了,就像照片上的幸福,碎了就是碎了,拼不起来了。

但他还是想把照片藏好,就像藏起那个有母亲的夏天,藏起父亲曾经干净的笑。哪怕只能在夜里偷偷拿出来看一眼,哪怕每次看都会心口发疼,至少那点暖还在,像冬夜里的一点星火,让他觉得自己还没被这无边无际的黑彻底吞没。

父亲翻完抽屉,骂骂咧咧地去厨房找酒。许砚青听着他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把铁盒里的东西又小心收起来。玻璃弹珠、碎橡皮、皱巴巴的奖状,每一样都带着过去的温度,他轻轻摸了摸,把铁盒重新锁好,藏回床底最深处。

夜里,许砚青被渴醒。他摸黑爬起来,想去厨房找水喝。路过客厅时,瞥见父亲蜷缩在沙发上,酒瓶子滚在脚边,发出微弱的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想把酒瓶收起来,别让父亲摔着。

刚蹲下,父亲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醉醺醺地说:“你妈……你妈是不是怪我……” 许砚青浑身一僵,父亲的手滚烫,带着酒气,力气大得惊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沉默着任父亲抓着。

“我没错……是她要走……”父亲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含糊的呓语,手也慢慢松开。许砚青看着父亲胡子拉碴的脸,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和浑浊的眼睛,突然发现父亲老了,老得比实际年龄要多得多,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再也开不出花来。

他轻轻把父亲的手放进被子里,又给父亲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转身要走时,父亲又嘟囔:“砚青……别恨爸……” 许砚青脚步顿住,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地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许砚青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口还藏着母亲的旧围巾和那张碎了的照片。父亲的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里,疼得不算厉害,却怎么也消不掉。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恨,也不知道父亲到底是可怜还是可恨。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许砚青想着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夜,一家人挤在沙发上,母亲织毛衣,父亲看报纸,他在旁边玩积木,雨声像背景音乐,暖烘烘的。如今积木还在墙角,积着灰,人却再也凑不齐了。

第二天早上,许砚青被厨房的声响惊醒。他穿戴好出去,看见父亲正在煮面条,锅里腾着白气,父亲的背有些驼,动作却比往常慢了许多。

“起来了?”父亲瓮声瓮气地说,“吃碗面。”

许砚青没说话,走过去坐下。面条端上来,上面卧着个荷包蛋,香油的香气飘过来,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总这么给他做面,父亲在旁边笑骂“惯着他”。

“昨天……”父亲欲言又止,“你别往心里去。”

许砚青低头吃面,眼泪掉进碗里,咸咸的。他没回应父亲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有些伤口太深,不是一句“别往心里去”就能愈合的,但或许,这是父亲能给出的,最接近道歉的话了。

雨还在下,院子里的石榴树被打得东倒西歪,可许砚青觉得,心里那片一直下着雨的天空,好像透出了一点点光。也许往后的日子,还是会有争吵,会有痛苦,但至少这一刻,父亲煮的面冒着热气,像从前那些没被打碎的时光,又回来了一小会儿。

他吃完面,把碗放进厨房,转身看见父亲在擦桌子,动作缓慢又认真。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父亲的白发上,有一瞬间,许砚青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会给他削桃子、会背他过河的父亲。

生活或许不会回到从前,但那些藏在铁盒里的温暖,那些深夜里父亲含糊的呓语,那些冒着热气的面条,会像一道道微光,慢慢缝补起许砚青破碎的世界。他知道,未来的路还长,还有很多风雨要经历,但至少现在,他愿意试着和父亲,和过去的伤痛,和解那么一点点。

日子晃晃悠悠过了段时间,许砚青在学校的处境却没好起来。同学发现他身上总有些莫名的淤青,老师找他谈话,他只说自己摔的。直到有天,父亲酗酒后大闹学校,说许砚青偷钱,在走廊里骂得难听,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家的糟心事。

许砚青成了同学们眼里“有个烂赌鬼爸爸”的可怜虫,也成了被欺负的对象。那天放学,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堵住他,抢了他的书包,翻出那张全家福,对着照片里的母亲肆意嘲笑。许砚青像疯了一样去抢,被推搡在地,照片也被撕成了两半。

他坐在地上,捡起半张照片,看着母亲的笑脸缺了一角,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路过的老师救下他时,他攥着照片,浑身发抖,眼神空洞得吓人。

回到家,父亲还在昏睡,酒气熏天。许砚青把那半张照片放进铁盒,又往里面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我恨你”。然后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趁着夜色,离开了这个家。

他去了火车站,买了张最便宜的票,不管目的地是哪,只要能离开。在火车上,他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后退的风景,眼泪无声地流。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是想着,只要离这个满是痛苦的地方远一点,再远一点,或许就能重新活过来。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载着少年破碎的梦和仅存的一点希望,驶向未知的远方。而那座小小的城镇里,醉醺醺的父亲醒来后,发现空荡荡的家,在床底找到铁盒里的纸条,盯着“我恨你”三个字,终于崩溃地大哭,哭声混着窗外的雨声,分不清是忏悔还是痛苦,只是再也没人会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揉他的头发,说“爸爸别难过”了 。

火车颠簸着,载着许砚青驶向未知。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小镇风光,渐变成陌生的田野、山峦,他攥着铁盒,在硬座上缩成一团,思绪混沌又迷茫。

不知过了多久,火车到站的广播惊醒了打盹的他。跟着人流挤出车站,许砚青站在陌生城市的街头,阳光刺眼,却暖不透他心里的寒。他摸摸口袋,只剩几个硬币,得找个容身之所。

一路打听,他在城郊找到间废弃仓库旁的小破屋,勉强能遮风挡雨。夜里,仓库里的老鼠窸窣作响,许砚青抱着铁盒,闻着母亲旧围巾的樟脑味,才敢闭眼。可刚睡着,就梦见父亲举着酒瓶追打他,母亲在旁哭着喊“别打孩子”,猛地惊醒,冷汗湿透衣背,胸口的照片硌得生疼。

为了活下去,许砚青天没亮就去码头找零活。扛麻袋、搬货物,重物压得他腰快断了,可他咬着牙熬。有次搬货时,麻袋里的瓷器突然滑落,碎瓷片溅到他腿上,血直流,老板骂骂咧咧扣了工钱,他却连句抱怨都不敢说,默默捡起草绳缠住伤口,一瘸一拐继续找活。

日子苦得像嚼蜡,可许砚青没想过回去。直到那天,在街边面馆吃面,电视里播着家乡新闻,说有个酗酒男子醉倒在铁轨,被火车碾断了腿。他猛地僵住,碗里的面瞬间索然无味。是父亲吗?他该高兴,还是…… 心里像被揪成一团,当晚就买了返程车票。

回到小镇,家还是那副破败模样。推开门,父亲躺在藤椅上,一条裤管空荡荡,看见他,浑浊的眼里闪过复杂情绪,有惊,有愧,也有说不出的沧桑。许砚青没说话,走进自己房间,床底铁盒还在,他蹲下翻找,发现里面多了个布包,打开是母亲织到一半的毛衣,针脚依旧细密,还有张字条,父亲歪扭的字写着“你走后,爸才知道错了……”

夜里,父子俩坐在昏暗客厅。父亲说,他摔断腿后,才明白这些年把日子过得稀烂,对不起妻,更对不起儿。许砚青听着,手心里的照片边角都被攥皱,那些被打骂、被羞辱的过往,像刺扎在心底,可看着父亲残缺的腿,看着他终于露出的忏悔神情,又狠不下心彻底决裂。

往后的日子,许砚青在小镇找了份稳定工,白天上班,下班就给父亲熬药、按摩。父亲戒了酒,总念叨着“等腿好点,把你妈遗像修好,咱好好过日子”。许砚青嘴上应着,心里却明白,有些伤,就算不流血了,疤还在。

可生活偏不让人安生。许砚青总觉得头晕乏力,起初没在意,直到一次搬运时突然晕倒,被送去医院。检查单上“白血病”三个字,像重锤砸下。父亲得知后,拖着残腿跑遍医院,求医生救救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恐惧,让他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

化疗的日子,许砚青头发掉光,身体虚弱到连抬手都难。父亲守在病床前,重现了当年母亲病床边的场景,只是角色互换。他给许砚青擦身、喂饭,讲着从前一家三口的故事,说到母亲时,眼泪直掉:“你妈要是在,该多心疼……” 许砚青望着父亲苍老的脸,突然发现,那些恨啊怨啊,在生死面前,都成了浮云,他唯一想抓住的,是这迟到的、摇摇欲坠的亲情。

可命运没打算放过他们。病情恶化,许砚青需要骨髓移植,配型结果却显示,父亲的骨髓无法匹配。绝望的父亲,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四处求爷爷告奶奶,甚至跑去母亲坟前磕头,求老天爷开开眼。

就在快山穷水尽时,医院传来消息,有位匿名捐赠者的骨髓配型成功。手术那天,许砚青被推进手术室,恍惚中,他看见父亲在门外跪着,对着空气念叨“谢谢老天爷,谢谢孩子他妈保佑” 。

手术很成功,许砚青慢慢康复。他一直想找到那位恩人,却没线索。直到某天,整理父亲遗物时(父亲因过度劳累,身体早已透支,在他康复后不久离世),发现本存折,还有封信,父亲潦草字迹写着:“那骨髓是爸求医生用我的,骗你说匿名……爸没本事,只能用这副身子,换你活下去……”

许砚青抱着信,泣不成声。窗外的阳光正好,像极了从前母亲在时,那个温暖的夏天。他知道,父亲用生命最后的力气,把破碎的家、破碎的亲情,又重新黏合。那些流过的血、受过的伤,都成了生命的刻度,提醒他,即便生活满是疮痍,爱与救赎,永远存在。

康复后的许砚青,在小镇开了家小小的杂货铺。货架上摆着油盐酱醋,也摆着母亲没织完的毛衣——他找了镇上的老妇人,照着针脚续完了剩下的部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玻璃柜里。

有回下雨,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躲进屋檐下,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几块钱,眼神怯生生的,像极了当年初到陌生城市的自己。许砚青递过去一把伞,又塞了袋面包,少年红着眼眶说“谢谢”,他却摆摆手:“以后有难处,进来坐坐。”

日子慢慢淌过,杂货铺成了镇上人的歇脚地。傍晚时分,夕阳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许砚青会坐在母亲常坐的藤椅上,摩挲着铁盒里那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父亲还没酗酒,母亲笑着,他站在中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容。

偶尔,他会去父母的坟前坐坐。墓碑上,母亲的名字依旧清晰,父亲的名字刻在旁边,字迹崭新。他会带上父亲生前爱喝的浓茶,倒在两个杯子里,轻声说:“爸,今天生意挺好的。”“妈,我穿了你织的毛衣,很暖和。”

风吹过麦田,沙沙作响,像极了母亲从前哼的歌谣。许砚青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心里一片平静。那些流血的伤口、结痂的疤痕,终究被岁月酿成了温柔的念想。他知道,生命里的苦与痛从不会凭空消失,但爱与被爱,会像一束光,照亮往后每一个平凡的日子。

杂货铺的墙角,许砚青摆了个旧木箱,里面放着些创可贴、碘酒,还有几本翻旧的小人书。镇上的孩子总爱围着他,听他讲码头扛活的故事,讲城市里的高楼,他从不提那些挨打的夜晚,只说“熬过去,天总会亮的”。

有年冬天来得早,屋檐下结了冰棱。那个曾在雨天躲进杂货铺的少年又来了,这次他穿着干净的棉袄,手里拎着袋刚蒸的馒头。“许哥,我找到活儿了,在邻镇修自行车。”少年把馒头往柜台上放,眼里闪着光,“当年你给我的伞,我一直留着。”

许砚青接过馒头,热乎气透过油纸渗出来,烫得手心发麻。他想起自己腿上的伤疤,想起父亲病床前的白发,突然明白,有些温暖是会传递的。就像母亲织毛衣的针脚,一针一线,都在把日子往暖里缝。

开春时,杂货铺来了个陌生女人,抱着个襁褓,说是从外地来寻亲。女人眉眼间有几分像母亲,说话轻声细语。许砚青给她倒了杯热水,听她说丈夫早逝,带着孩子投奔远亲,却没找到地址。

“要是不嫌弃,先在我这住几天吧。”许砚青指着里间的小床,“镇上的人都熟,我帮你打听打听。”

女人眼眶红了,连声道谢。夜里,许砚青听见里间传来轻轻的哼唱,调子正是母亲当年哄他睡觉的歌谣。他坐在柜台后,摸着铁盒里那张全家福,忽然觉得,母亲好像从未离开,她的温柔,正借着不同的人,回到他身边。

后来女人找到了远亲,走那天非要留下些钱,许砚青没收,只塞给她一把新伞:“路上用得着。”女人抱着孩子回头望,阳光落在她脸上,像极了母亲当年的笑容。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许砚青的头发渐渐长了出来,虽不及从前浓密,却黑得发亮。他学会了给父亲坟前的松树修剪枝叶,学会了在母亲的忌日蒸她爱吃的槐花糕,也学会了在阴雨天,给杂货铺的老主顾递上一杯热姜茶。

有天傍晚,他关了店门,沿着河边散步。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几个孩子在岸边放纸船,纸船上点着小蜡烛,顺流漂向远方。许砚青站在桥边,看着那些摇曳的烛光,忽然笑了。

他不再是那个抱着铁盒在破屋里发抖的少年了。那些流过的血、受过的伤,都成了他生命里的年轮,刻着痛,也记着爱。晚风拂过,带着麦田的清香,他知道,往后的日子还会有风雨,但他心里的那束光,再也不会灭了。

初夏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杂货铺的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许砚青正弯腰整理货架,听见门口风铃叮当作响,抬头看见个穿蓝布衫的青年站在檐下,裤脚沾着泥,手里攥着个旧帆布包,像是赶路的。

“进来避避雨吧。”许砚青招呼道,递过去条干毛巾。

青年愣了下,接过毛巾道谢,声音有些哑。他靠着门站着,望着雨帘发怔,侧脸线条很清瘦,睫毛上挂着水珠,像只落难的鸟。许砚青没多问,转身去烧热水,刚把水壶放在灶上,就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回头时,青年正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眼泪砸在帆布包上,洇出一小片深色。许砚青心里一动,想起当年自己在码头被碎瓷片划伤腿,蹲在墙角咬着牙掉泪的模样。他没说话,从墙角的伞桶里抽出一把黑布伞——那是父亲生前用了多年的,伞骨有些弯,却还结实。

“拿着。”他把伞递过去,“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别淋坏了。”

青年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接过伞时手指都在抖:“我……我没带钱。”

“不用钱。”许砚青笑了笑,指了指柜台后的木箱,“以前我难的时候,也有人给过我一把伞。”

青年捧着伞,雨水混着眼泪从脸颊滑落,却没再哭出声。他说自己叫陆池,是来寻亲的,可找到地址时,那户人家早就搬走了,身上的钱也花光了,不知道该往哪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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