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差点打起来的初见
午后的阳光,透过暂居所客厅那扇宽敞的落地窗,慷慨地泼洒进来,在地板上烙下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如同跳跃的金粉。
任务上午暂告一段落,李悦教授进入了大学实验室,那里的监视由另一组人接手。何渡与师渔获得了片刻难得的闲暇。
两人各自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何渡的是醇厚的普洱,师渔的是清淡的茉莉花茶——不约而同地走向窗边的懒人沙发,默契地各自陷进一边,让冬日温暖的阳光包裹住全身。紧绷的神经在暖意和茶香中渐渐舒缓。
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共同经历高度专注后的宁静松弛。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更衬得屋内静谧安然。
师渔眯着眼,任由阳光亲吻她的脸颊,细小的绒毛在光线下变得清晰可见。
感受着阳光熨帖在眼皮上的温度,师渔轻轻呼出一口气,白瓷杯壁传来的暖意沁入掌心。
“有时候会觉得,”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晒太阳特有的慵懒,“我们好像从未分开。”
太过默契。
何渡侧过头看她。
阳光将她脸颊细小的绒毛染成淡金色,让她平日里略显清冷的面容看起来格外柔软。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一瞬的眼神。
“嗯,”他低应一声,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记得高中开学第一天吗?我们差点打起来。”
师渔闻言,惊讶地转过头,眼中慵懒褪去,换上真实的诧异:“打起来?有吗?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很……”她搜寻着合适的词汇,高中初期的记忆其实有些模糊,只留下一个大概的印象,“很平常。”
何渡的嘴角勾起一个极细微的、近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是一个想到有趣往事的神情。
“不平常。”他语气肯定,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越时间,看到那个夏末秋初的教室。“开学第一天,你和我,是最后两个到教室的。”
师渔微微蹙眉,努力回忆。
记忆的碎片开始缓慢拼接。
“那天早上教务处有点事,耽误了……”她喃喃道。
“我也是。”何渡接道,“所以当我们一前一后赶到高一(一)班门口时,教室里几乎坐满了,只剩下一个空位。”
那个关键的空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师渔尘封的记忆闸门。她想起来了!
那个空位,在教室最后一排的中间,因为它的桌子似乎比其他桌子略新一些,或者说,是它两边的桌子都有人坐了,唯独它空着,像夹心饼干里的奶油夹心。
而当时的情况是——她和何渡,几乎同时到达教室后门,也几乎同时看到了那个唯一的空位。
“然后,”师渔的眼睛微微睁大,闪过一丝恍然和不可思议,“我们俩都以为对方是那个位置原本的主人,是已经坐下的学生之一……”
何渡点头,眼里那点笑意加深了:“没错。我以为你是坐在空位左边的那个女生,回来放书包。你以为我是坐在空位右边的男生,起身出去刚回来。”
于是,在开学第一天,在全班同学或明或暗的注视下,发生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新来的、同样以第一名成绩考入、同样气质疏离的两位学神,站在唯一的空位旁,几乎同时、非常礼貌、但又带着彼此特有的那种冷淡疏离,对着对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何渡微微侧身,绅士地示意师渔“你进去坐吧”。
师渔也下意识地稍稍退开半步,清冷地表示“你回你的位置吧”。
动作同步,语气都是那种出于修养的、但绝不热络的客气。
然后两人都顿住了,看着对方不动,心里大概都在想:“这人怎么回事?让我先进去/回座位啊?”
僵持了大概两三秒。
还是门口的老师发现了问题,哭笑不得地走过来:“你们两个愣着干嘛?那里就一个空位,是给你们俩谁准备的?……等等,不对啊,名单上……哦!这排怎么多摆了一张桌子?实际空位应该有两个才对,后勤摆错了!”
原来,那一片的桌子摆放得比别的排紧凑了一些,视觉上巧妙地“藏”起了另一个空位,那个真正的、在角落里的空位。而他们看到的那个“空位”,其实是因为两边的同学都到了,而中间那张是多余的错误桌子造成的假象。
全班寂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当时年仅十五岁、脸皮远不如现在厚的何渡和师渔,在众人的笑声中,第一次真正看向对方,都在彼此努力维持镇定、实则耳根微红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窘迫和一丝被蠢到的无语。
后来老师赶紧让后勤撤掉了多余的桌子,他们俩最终被安排成了同桌——因为只有他们俩是最后来的,也只有他们旁边有空位了。
师渔完全想起来了,忍不住扶额,低低地笑出声:“天啊……所以开学第一天,我们俩在全班面前,上演了一出‘谦让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座位’的戏码?”
何渡看着她笑,阳光在他的睫毛下投下细密的阴影,他的声音也带着罕见的轻松笑意:“嗯。而且我们俩当时的第一反应,居然都是怀疑对方脑子不太聪明,连自己的座位都找不到。”
而不是怀疑教室布置出了错。
这确实非常符合他们当时那种“除了自己看得顺眼的,其他人可能都不太聪明”的傲慢又疏离的学神心态。
师渔笑得更厉害了,肩膀微微抖动,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怪不得……后来做同桌头一个星期,我们除了必要问题,几乎没说过话。”
现在想来,那不仅仅是性格使然,恐怕还有那么一点对开学社死事件的默契回避和淡淡的“嫌弃”。
“嗯,”何渡点头,眼底的笑意温柔地化开,“后来是第一次月考,发现分数一样,并列第一,才觉得对方可能……嗯,至少不傻。”
“然后才开始讨论题目?”师渔接上,想起了他们关系破冰的起点,就是因为一道极难的物理竞赛题。
“嗯。”
阳光暖暖地照着,茶香袅袅。回忆起初见时那场啼笑皆非的乌龙,让此刻并肩晒着太阳的宁静显得更加珍贵和奇妙。
谁能想到,当年那两个因为一个乌龙座位而在心里默默鄙视对方“不太聪明”的疏离少年少女,有一天会成为彼此最默契的搭档,能这样悠闲地分享同一片阳光,回忆那段如今看来可爱又好笑的开端。
师渔抿了一口茶,茉莉的清香在口中蔓延,她轻声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现在想想,那天好像也不是很平常。”
何渡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的侧脸上,安静地看了几秒,才低低地回应:
“嗯,是不平常。”
他的声音很轻,融在暖洋洋的空气里,不知是在评价那个初见的日子,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窗外,冬日的阳光依旧和煦,安静地流淌着,将这一刻渲染得朦胧而温馨。这片阳光笼罩的小天地里,只有茶香、回忆和某种悄然滋长的、温暖而柔软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