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天台电磁塔事件
师渔的笑声渐渐低下去,化为唇角一抹挥之不去的莞尔。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更深地陷进懒人沙发里,仿佛要将自己完全浸没在这份由阳光和回忆编织的舒适中。
“后来好像就……莫名其妙绑定了?”她啜了口温热的茉莉花茶,花香清冽,恰似那段逐渐熟稔的时光。
何渡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瓷杯壁,感受着普洱醇厚的温度。“嗯,从‘疑似不太聪明’升级为‘还算有用的讨论伙伴’。”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显然也沉浸在了回溯的思绪里。
“讨论伙伴?”师渔挑眉,侧头看他,眼里闪着光,“你是指那次差点被教导主任‘一锅端’的‘学术探讨’?”
何渡闻言,像是被精准地触动了某个开关,低低地咳嗽了一声,掩饰性地又喝了一口茶,但眼角眉梢却已染上清晰的笑意。
“啊……你说‘天台电磁塔’事件。”
那是在他们成为同桌约莫两个月后,关系因频繁的学术交锋而破冰,但也仅限于此——两个冷冰冰的学术机器,交流内容百分之九十九点九被公式、定理和难题填充。
当时,物理正讲到电磁场。有个竞赛拓展题,涉及在复杂环境下构建一个理想的电磁屏蔽模型。两人在课间讨论了几句,都觉得纸上谈兵不够直观。
“然后,”师渔回忆着,语气变得有些不可思议,“不知道是谁先提议的……”
“是你。”何渡立刻指出,语气笃定,“你说:‘理论上可行,但需要验证。可惜没有现成的仪器。’”
师渔眨了眨眼:“有吗?我记得明明是你看着窗外的水塔,说:‘那个形状,近似一个理想导体空腔,可惜上不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这锅是你的”的意味,随即又同时笑了起来。看,连记忆的偏差都透着一种默契。
总之,结论就是:放学后,学校那座废弃的、据说信号极差的老旧水塔(被他们临时命名为‘理想导体近似体’),成了他们验证理论的绝佳场所。
于是,那天傍晚,夕阳将云朵烧成橘红色的时候,两位穿着整洁校服、气质与“调皮捣蛋”毫不相干的新晋学神,凭借着过人的观察力(避开保安)和灵活的身手(互相拉了一把翻过矮墙),成功地站在了水塔底下。
“我还记得你当时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装备。”师渔扶额,语气里充满了对当年那个中二又认真的自己的不忍直视。
何渡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微妙:“而你,从口袋里掏出了另一部分‘关键元件’。”
那所谓的“装备”,是何渡不知从哪个实验角落拆出来的一个小型低频发射器线圈。而师渔提供的,则是几节电池、一小段导线、以及她那只被拆了扬声器的旧mp3——用来产生特定频率的振荡信号。
他们的计划很“完美”:在水塔内部这个近似屏蔽的环境里,用自制设备发射一个微弱信号,再尝试用手机(同样拆了外壳,露出天线,以便‘更精确地观测信号衰减’)insideandoutside接收,对比验证。
过程起初很顺利。水塔内部空旷而安静,只有他们轻微的脚步声和偶尔压低声音的交流。
“信号源频率再调低一点。”“衰减很明显,但似乎不是完全屏蔽……”“塔体并非理想导体,有缝隙,而且材质导电率也不够高……”
他们沉浸在数据观测和现象分析中,完全没注意到,塔外,一位被附近异常微弱信号干扰了收音机节目的教导主任,正循着那断断续续的杂音,狐疑地抬起了头。
然后,就在何渡举着那缠绕着线圈、连着导线、看起来极其可疑的设备,师渔正低头专注地记录数据时,一道手电筒的光柱猛地从塔口射了进来,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谁在上面!干什么呢!是不是在偷接信号搞破坏?!”
两人吓了一跳。
何渡下意识地想藏起手里的“罪证”,结果手忙脚乱间,导线缠住了师渔记录用的笔。师渔一退,线圈被扯落,咕噜噜滚向塔口。
更糟的是,那只被改造的mp3还在孜孜不倦地发出“嘀嘀嘀”的微弱蜂鸣。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且……滑稽。
两个平日里冷静自持、被奉为学神的人,在水塔狭小的空间里,被一根导线缠住,一个试图解释“老师我们在做物理实验”,另一个补充“验证法拉第笼效应但不是完全体”,而脚下,罪证一号(线圈)正滚向法官(教导主任),罪证二号(mp3)仍在顽强地“嘀嘀”作响。
教导主任看着这两个成绩顶尖、此刻却显得无比“天真荒唐”的学生,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惊愕,再到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物理实验?跑到这里?用这些……破烂?”主任捡起线圈,又听听那mp3的蜂鸣,简直无法理解这两个优等生的脑回路,“你们知不知道这多危险?而且这看起来像什么样子!”
最终的结果是,两人被“押解”回办公室,接受了长达半小时的安全教育和“行为艺术”批判,并要求写一份深刻的检讨——当然,鉴于他们的初衷确实是“学术探究”,且未造成实际破坏,处罚仅限于此。
“我记得检讨书还是我们互相批改的。”何渡想起这个,嘴角弯得更明显了。
师渔点头:“对,你指出我‘未能充分认识到此行为的潜在危险性’这句逻辑不通,我帮你修改了‘对于利用学校固有设施进行理论验证的冲动性选择’这句的语病。”
完全跑偏的检讨批改现场。
自那以后,他们在年级里的形象除了“高冷学神”,又多了一个若隐若现的“怪胎”标签。但也正是这种一起干过“蠢事”、一起挨过批评、一起写过检讨(并互相批改)的经历,无形中将他们的关系拉近了许多。从那之后,他们才真正从“讨论伙伴”变成了可以称之为“朋友”的存在。
阳光静静地洒满房间,茶已经温了,但香气犹存。
“现在想想,”师渔轻声说,带着无限的怀念,“那时候真是……又傻又大胆。”
何渡看着她浸润在阳光里的柔和侧脸,声音温和:“但很有趣。”他顿了顿,补充道,“比解出任何难题都有趣。”
因为那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笨拙又热烈的青春印记,是理性思维下偶然迸发的荒唐火花,是冰冷疏离外表下,对世界同样充满好奇和探索欲的证明。
师渔转回头,对上何渡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言,都在这一笑之中了。
“还记得高一那次辩论赛吗?”何渡望着师渔,似是不经意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