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鳄鱼的眼泪……令人作呕……”

压抑的空气几乎凝成固体。美羊羊、沸羊羊、灰太狼、丽羊羊、智羊羊、慢羊羊、暖羊羊挤在单向玻璃后。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沉重的悲伤、深入骨髓的悔恨、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一种面对深渊般的、小心翼翼的恐惧。他们看着里面那个“喜羊羊”,那个被他们亲手推向地狱边缘的少年,只觉得心如刀绞,又无比陌生。

美羊羊站在最前排,离玻璃最近,鼻尖几乎要贴上防菌涂层。她穿着探视专用的蓝色隔离服,袖口被指甲掐出几个月牙印,目光死死锁着里面那张苍白的脸——自从上次惜缘开口,她就没敢移开视线,好像这样就能把过去那些没说出口的“对不起”,透过玻璃递进去。

懒羊羊蜷缩在角落,指尖反复摩挲着胸前的金属牌——那是喜羊羊十年前用饼干罐底做的“勇士奖牌”,奖牌背面“懒羊羊你是我真正的勇士”几个歪扭刻痕,此刻像根细针扎在视网膜上。

他凝视着玻璃上模糊的倒影,思绪如潮水般涌向那遥远的幼年时光。记忆中,悬崖边的风吹拂着脸颊,他与喜羊羊在险峻之地踢球,笑声清脆而明朗,在空旷的天地间久久回荡。

突然,喜羊羊的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朝着深渊直直坠落。千钧一发之际,他猛然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量抓住了对方的手。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关节泛白,却始终没有松脱。

事后,当一切归于平静,喜羊羊从野餐布上拾起一块饼干罐的盖子,郑重其事地递给他,眼中满是真诚

「懒羊羊,你是我真正的勇士!」

如今这一幕宛如破碎的泡沫,消散在时光的风中,再也无法触及。

冰冰羊站在丽羊羊脚边,小手抓着母亲的隔离服裤脚,仰头时能看见智羊羊手里的病历夹,封面上“喜羊羊”三个字被指腹磨得发毛。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玻璃里那个连呼吸都要靠机器帮忙的“哥哥”,睫毛上还挂着早上没擦干的泪——她不懂什么叫“多器官衰竭”,只知道哥哥很久没给她小鸡挖蕨菜为什么叫挖掘机的故事了。

沸羊羊靠在观察间的后墙上,一句话没说,只是肩膀绷得像块铁板。

主治医生(李医生)的声音沉重地响起,像丧钟:

李医生:癌细胞…全面扩散…化疗已无意义,徒增痛苦…骨髓彻底衰竭…靠输血和强效针剂勉强维持…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可能是最后一次…还有持续的、无法完全止住的消化道渗血……

他每说一句,观察间里的绝望就加深一分。

丽羊羊死死抓住丈夫的手臂,指甲深陷,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泪水无声滑落。智羊羊面如死灰,作为科学家,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纯粹的、无望的临终关怀。

羊小梦:李医生…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一点…减轻他痛苦的办法呢?

李医生沉重地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玻璃内

李医生:我们……在尽力控制症状。但他身体的承受力……已经到了极限。任何干预……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医生:最让我担忧的是…他似乎……主动放弃了求生的意愿。他的精神意志……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寒冰,不仅隔绝了痛苦,似乎也隔绝了……生的本能。

ICU如同一个精密而冰冷的牢笼。阳光被过滤成惨白的光斑,无力地洒在房间中央。惜缘(占据着喜的身体)靠坐在升起的病床上。他瘦骨嶙峋,皮肤是病态的苍白,薄得近乎透明,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如同地图上的死亡之河。

各种管线如同藤蔓缠绕着他,连接着发出低沉嗡鸣的冰冷仪器。营养液和药物通过中央静脉导管,缓慢地注入这具残破的躯壳。他的眼睛大部分时间闭着,但当他睁开时,那目光——锐利、冰冷、如同淬了万年寒冰的刀锋,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漠然和审视——瞬间能让室温骤降。

护士长推着治疗车穿过两道隔离门,橡胶鞋底在地板上擦出轻微的响。治疗盘里摆着镇痛泵和止血针,针管里的液体清得像水,却要靠它来堵这具身体不断渗血的“窟窿”。她走到病床边,看着半靠在那里的惜缘,喉结动了动:“喜羊羊先生,该换镇痛泵了。”

床上的人闭着眼,颈侧的气管套管随着呼吸机的节奏起伏,每一次“呼”的气流声都带着金属震颤。他的手腕被约束带松松固定着,手背上的留置针周围泛着青黑,像朵腐烂的花。

护士戴着手套的手刚要碰到他的胳膊——

惜缘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冰冷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如同沉睡的毒蛇瞬间昂首,狠狠刺在年轻护士的脸上!

护士的手瞬间僵在半空,脸色惨白,被那目光中的寒意冻得动弹不得。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仪器的嗡鸣声似乎都低了下去。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惜缘:拿开……

那声音…嘶哑、破碎、仿佛破旧风箱在漏气的边缘摩擦,带着一种金属刮擦般的质感,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强行挤压出来,充满了生理性的痛苦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的冰冷。

惜缘:脏……

年轻护士如同触电般猛地缩回手,惊恐地后退一步。

他指的是护士的手,或者说,所有试图触碰他的人?

护士长也心头巨震!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喜羊羊”说话!这声音…这语气…与记忆中那个温和甚至懦弱的少年天差地别!

惜缘极其缓慢地、用一种仿佛耗尽了所有生命力的姿态,抬起那只枯瘦如柴、布满淤青和针眼的手臂。他的动作异常艰难,手臂颤抖得厉害,但他拒绝任何人的帮助。他用尽力气,将手臂挪到护士长刚好能够注射、却又不会碰到他身体的位置。

惜缘的目光转向护士长,那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冻结的漠然。他的嘴唇极其困难地翕动着,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胸腔细微的、痛苦的震动:

惜缘:药……拿来……

护士长强压下心头的惊骇,迅速将准备好的注射器递过去,但保持着距离。

惜缘:这里……

他嘶哑地指定了一个血管稍好的地方,眼神冰冷地示意。

护士长心中翻江倒海。她从业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配合却又如此…抗拒、如此冰冷、如此掌控治疗过程的病人!她不敢迟疑,以最快的速度、最精准的动作完成了消毒和注射。

针尖刺入的瞬间,惜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闷哼。心率监测仪上的数字猛地跳高,发出刺耳的警报!但他紧咬着牙关,硬生生将那痛苦压了下去,眼神依旧死死盯着护士长的手,确保没有一丝多余的触碰。

注射完成。护士长迅速拔针,按压。惜缘立刻抽回了手臂,仿佛那按压的棉球也带着病毒。他闭上眼睛,胸膛在呼吸机辅助下剧烈起伏了几下,才缓缓平复。冷汗浸湿了他额前几缕枯槁的头发。

玻璃外的众人早已被那嘶哑、冰冷、充满命令感的三个字惊得魂飞魄散!

暖羊羊:他……他又说话了……可是…那声音…那语气…

美羊羊:脏……他说脏……他嫌护士脏……他……他怎么会变得……

灰太狼:他不是嫌护士脏!他是嫌……我们脏!嫌所有碰过他、伤害过他的人脏!他现在看一切……都带着那种……冰冷的厌恶!

沸羊羊:他以前……连句重话都不会说……现在……现在怎么……

丽羊羊更是如同被那声“脏”字当胸刺穿!她想起了自己过去对儿子的忽视、冷漠,甚至言语上的伤害。“脏”……儿子是在说她吗?说她这个母亲……脏了他的生命?

就在这时,病房内的惜缘,仿佛感应到了窗外那浓烈的、混乱的情绪。他那刚刚因注射而紧闭的眼睛,再次缓缓睁开了。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看护士,而是精准地、如同锁定猎物般,穿透了单向玻璃,直直地“钉”在了观察间里——钉在了丽羊羊那张泪流满面、充满痛苦和不解的脸上!

丽羊羊浑身一颤,如同被冰冷的毒蛇缠住!

惜缘的嘴唇,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再次翕动起来。破碎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和清晰无比的嘲讽,一字一句地砸了出来:

惜缘:鳄鱼……

惜缘:……的眼泪……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丽羊羊

惜缘:……令人……

又是一次艰难的喘息

惜缘:……作呕……

这四个字,如同四颗冰锥炸弹,在观察间每个人的脑中轰然炸响!

她彻底崩溃了,瘫软在地,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那哭声里充满了被亲生儿子如此冰冷恶毒评价的、彻骨的绝望和心碎!

丽羊羊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晃,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随即发出撕心裂肺的、绝望到极致的哀嚎

丽羊羊:不!

智羊羊目眦欲裂,死死抱住崩溃的妻子,看向玻璃内的眼神充满了痛苦、愤怒和巨大的恐惧!这……这还是他的儿子吗?

美羊羊、沸羊羊、灰太狼、暖羊羊、慢羊羊…所有人都被这赤裸裸的、充满恨意和鄙夷的言语攻击震得魂飞魄散!那冰冷的“作呕”二字,彻底撕碎了他们所有试图弥补、试图靠近的幻想!

惜缘看着窗外丽羊羊崩溃的样子,看着其他人惊骇恐惧的表情,他那蜡黄冰冷的脸上,嘴角极其极其微弱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是刀锋出鞘时,那一闪而逝的、冰冷的反光。

随即,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猛地袭来!他身体剧烈痉挛,大口大口的、带着黑色血块的粘稠液体从他口中涌出,染红了呼吸机的面罩和胸前的衣襟!心率监测仪发出疯狂的、连续的警报!血压骤降!

“医生!快!病人咯血!生命体征急剧恶化!” 护士长惊恐的呼喊和急促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病房的死寂!

观察间内,丽羊羊的哭嚎,智羊羊的怒吼,其他人的惊叫…与病房内的警报声、医护的呼喊声混成一团绝望的交响。

惜缘在剧烈的呛咳和痉挛中,被医护人员紧急处置。透过血污和混乱,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在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依旧冰冷地、带着一丝残酷的满足感,锁定着单向玻璃外那片崩溃的混乱。

他说话了。

他用最冰冷的刀刃,淬上最毒的恨意,狠狠捅进了每一个“忏悔者”的心脏。

代价是这具残躯更剧烈的痛苦和加速的崩解。

但他不在乎。

窗外的崩溃,是他最好的止痛药。

他们以为这是被他们逼入绝境后、彻底黑化、用生命最后力气发出最恶毒诅咒的喜。

而真正的喜羊羊,被囚禁在识海深处那永恒的、无声的、绝对零度的黑暗牢笼中,连母亲为他心碎欲绝的哀嚎都无从知晓。

惜缘依旧是王。他端坐于痛苦与恨意铸就的王座,以言语为寒刃,以生命为代价,对窗外那些真心悔恨却永远得不到救赎的灵魂,执行着最残忍、最彻底的凌迟。每一次开口,都是刀刃舔血,每一次呼吸,都在加速走向毁灭的终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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