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号房·蚕眠
一
凌晨两点零七分,九号房的灯像被谁掐住脖子,只剩下一抹苟延残喘的橘黄。
房门是整块合金浇铸,没有锁眼,没有把手,只有一行暗红小字在门楣处闪烁:
“任务完成前,禁止离房。”
任务是什么,没人告诉他们。
陈奕恒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金属上,声音抖得几乎要碎:“怎么办……张桂源,我受不了,我看不懂它要我们干什么……我们是不是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张桂源没回头。他正仰头看房顶唯一的通风栅——一道比手掌宽不了多少的缝隙,黑得像被墨汁灌满。
“你别管了。”他终于开口,嗓音低而稳,“去睡觉,我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通风管能爬。”
陈奕恒想说“我睡不着我怕”,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怕张桂源嫌他麻烦。
于是他缩到墙角,把连帽衫的帽子兜头罩住自己,像给自己套上一层薄薄的茧。
二
梦里有一张巨大的鱼网,从天而降,兜头罩住他。
网线是冰的,每一根都写着同一行字:
“你不跟张桂源做,你就没有以后。”
他拼命挣,网眼却越缩越紧,最后嵌进皮肉,勒出密密麻麻的血色菱形。
远处有蚕,巨如山丘,昂起上半截身子,冲他吐丝。
丝也是文字,一段段,像弹幕——
“任务:一方在另一方帮助下完成指定动作。”
“动作内容:未解锁。”
“失败惩罚:永久滞留。”
蚕丝缠住他的手腕、脚腕、脖颈,最后一圈覆在眼皮上。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被无限放大,咚、咚、咚——
直到有人轻轻摸他的脸,指腹带着烟草与薄荷混杂的味道。
“奕恒,门开了。”
那一瞬,鱼网“嘭”地碎成光屑,蚕山崩塌。
陈奕恒猛地坐起,冷汗顺着睫毛滴到锁骨。
房门真的开着,一道笔直的走廊灯光切进来,像刀,也像救赎。
三
“你怎么做到的?”
陈奕恒声音发哑,他抓住张桂源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张桂源没立刻回答。
他另一只手拎着那张任务卡——原本贴在门后,如今被撕下,折成四折。
“指定动作,”张桂源把卡片展开,递到他眼前,“看最后一行。”
陈奕恒眯眼,在走廊透进来的冷光里,终于看清那行小字:
“——以上动作,需由被帮助者主动提出需求,帮助者仅做回应,双方心率同步达120次/分,即判定完成。”
“我提出的需求?”陈奕恒怔住,“可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张桂源垂眸,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你在梦里喊‘张桂源,救救我’。”
陈奕恒喉咙发干。
他隐约记起,在鱼网最紧的时候,他确实喊过这个名字,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所以我回应你。”张桂源继续道,“我握住你的手,抚上你的脸,告诉你来救了。”
“系统采集到语音、触觉、心率,三方数据吻合,任务通过。”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拆了一包速食面。
陈奕恒却注意到,张桂源左手食指第二指节上,有一道新鲜的划伤,血珠凝成细小的红珊瑚。
那是撕卡片时,被合金边缘割的。
陈奕恒心口蓦地发烫,像有人往血管里灌了口烈酒。
四
走廊尽头还有第二道门,比九号房更冷,银灰色表面浮动着激光网格。
提示音在头顶响起:
“进阶任务:二人需在无语言交流的前提下,于三十分钟内通过激光通道,触碰终点生物识别面板。违规一次,激光功率提升一档。”
陈奕恒脸色瞬间煞白。
他怕黑,更怕无声。
张桂源却忽然伸手,把他卫衣的帽子重新扣上,动作极轻,像给受惊的鸟覆上羽毛。
“别怕。”
只有两个字,随后他便再没开口。
激光通道长达二十米,网格每三秒变换一次,间隙最宽不足四十厘米。
倒计时“00:29:59”一跃而起,像死神摇响的铃。
张桂源抬手,先指自己,再指陈奕恒心口,最后比了个“跟我同步”的手势。
陈奕恒点头。
他们并肩,踏出第一步。
激光红线擦着耳廓掠过,留下一道灼热的焦味。
陈奕恒屏住呼吸,听见自己心跳像乱鼓,而身旁张桂源的心跳,却通过相贴的肩膀,一下一下,稳稳传过来。
咚——咚——
他下意识跟着那节奏调节呼吸,数拍子。
一步、两步、三步……
激光网忽然翻转,纵横交错成“米”字,逼得他们同时后仰。
陈奕恒脚下一滑,重心直坠。
张桂源猛地捞住他的腰,手臂肌肉绷紧,硬生生把他提回安全区。
那一瞬,两人心跳同时飙高,腕表红光狂闪——132次/分。
违规警告却未响起。
陈奕恒恍然:系统要的是“同步”,而不是“安静”。
于是他闭上眼,把所有恐惧都锁进喉咙,只留心跳与对方共振。
时间剩下最后四十五秒。
终点面板已可见,闪着幽绿的光。
可激光网却在此时缩成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竖缝。
张桂源毫不犹豫,把陈奕恒推到前方,自己背对网格,用身体当盾。
“滋——”
红线擦过他的肩胛,布料瞬间碳化,皮肤发出细微的“嗤”声。
陈奕恒瞳孔骤缩,一把抓住张桂源没受伤的那只手,十指相扣,猛地冲刺。
指尖触到生物识别面板的一刹,倒计时归零。
所有激光熄灭,通道灯大放。
系统音依旧没有感情:“心率同步峰值138次/分,任务通过。”
陈奕恒却听不进任何声音,他只看见张桂源肩胛那道焦黑,边缘渗着血珠。
他抬手,想碰,又怕弄疼。
张桂源却笑了一下,声音沙哑:“别哭,我还没死。”
陈奕恒这才察觉,自己眼眶早已湿透。
五
第三间房,没有门,只有一方穹顶,像倒扣的碗。
墙壁是软的,肉色,带着温度,踩上去会陷脚踝。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蚕腥味。
中央,摆着两只蚕茧形状的舱,外壳半透明,能看到里面流动的蓝光。
提示音温柔得诡异:
“最终任务:请双方分别进入茧舱,记忆共享。共享进度达到100%,即可离开。
警告:共享期间,所有伪装、羞耻、自我保护将被剥离。
若任意一方抗拒,共享失败,舱体永久封闭。”
陈奕恒的指尖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
他怕黑,怕网,怕蚕,更怕有人窥见他那些不见天光的喜欢。
那些藏在日记本最底页、藏在手机隐藏相册、藏在每一个“仅自己可见”微博里的——
喜欢。
张桂源却在这时,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那道未干的血痕。
“陈奕恒,”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低而笃定,“我先进去。”
“如果……如果你不想,”他顿了顿,“你就站在外面,我陪你一起失败。”
一起失败。
四个字,像刀,也像吻。
陈奕恒忽然就冷静下来。
他想起鱼网里,自己喊的是“张桂源,救救我”。
原来早在那个瞬间,他就已经把最柔软的咽喉递到对方掌心里。
“不。”他摇头,深吸一口气,“我们一起。”
他们分别躺进茧舱。
舱盖合拢的一刹,世界陷入绝对的黑暗。
下一秒,无数光丝从四面八方涌来,穿透皮肤,钻进记忆。
六
——记忆碎片第一幕:
十七岁操场,黄昏。
陈奕恒蹲在跑道外,拿矿泉水浇膝盖上的擦伤。
张桂源从看台上跳下,影子先一步罩住他。
“喂,新同学,跑步也能摔?”
少年笑得张扬,虎牙尖锐。
陈奕恒别过脸,耳尖却红得透明。
——记忆碎片第二幕:
图书馆后门,雨夜。
陈奕恒抱着一摞书,伞被风掀翻。
张桂源把黑色雨伞倾向他,自己半边肩膀湿透。
“陈奕恒,”他说,“你哭什么?”
陈奕恒摇头,眼泪却混着雨往下淌。
他哭的是书包里那张“性向筛查”量表,上面密密麻麻的勾,像罪状。
——记忆碎片第三幕:
二十岁,校外出租屋。
张桂源把房东刚贴的“合租勿扰”纸条撕掉,转头对陈奕恒笑:
“我跟我妈出柜了,现在我被赶出来,便宜你了。”
陈奕恒端着泡面,手一抖,汤洒了一地。
那晚,他睡在卧室,翻来覆去一整夜,听客厅里张桂源均匀的呼吸。
天快亮时,他偷偷把额头抵在门板上,轻声道:
“如果你先喜欢我,我就承认。”
——记忆碎片最后一幕:
九号房,凌晨。
张桂源用划伤的手指,在任务卡背面写了一行字:
“如果必须完成一个动作,那我希望是——
在不需要任何系统认证的世界里,也能名正言顺地抱他一下。”
光丝收拢,所有记忆归位。
茧舱外壁的蓝光瞬间满格,弹出温柔提示:
“共享进度100%,恭喜通关。”
舱盖开启,陈奕恒睁眼,看见张桂源就站在咫尺之外,肩胛的伤被系统自动修复,只剩一道浅粉的新肉。
他张了张口,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多余。
于是他一步跨出,伸手,死死抱住那人。
额头抵在锁骨,鼻尖蹭过颈动脉,听见对方心跳——
咚、咚、咚——
120次/分,不多不少。
张桂源愣了半秒,随即抬手,把他按进怀里,掌心贴在他后颈,像给一只受惊的猫顺毛。
“陈奕恒,”他低声道,“出去以后,跟我回家吧。”
“好。”
声音闷在胸口,带着鼻音,却无比清晰。
七
出口是一扇再普通不过的木门,刷着乳白漆,门把手上甚至还挂着一只毛绒兔子。
他们推门而出,迎面是盛夏正午的阳光,蝉鸣炸在耳膜,像一场盛大的欢迎。
身后,九号房无声坍塌,化作漫天光屑,被风一吹,便散了。
陈奕恒回头,看见那些光屑里,有鱼网、蚕山、激光线,一一碎成星尘。
他忽然踮脚,吻了吻张桂源的耳垂,声音轻得像叹息:
“谢谢你,完成了我的动作。”
张桂源挑眉,故意问:“哪个动作?”
“——抱我。”
“那你也完成了我的动作。”
“嗯?”
“——让我名正言顺地抱你。”
他们相视而笑,十指相扣,掌心温度交换,心跳同步。
远处,马路对面的红绿灯跳成绿色,人群涌动,车流轰鸣。
世界重新运转,仿佛没有任何一间房曾把他们囚禁。
可他们知道,某些东西永远留在九号房——
恐惧、羞耻、隐秘的喜欢,以及那些被迫剥离又重组的伪装。
而某些东西,则在此刻被郑重地揣进口袋——
一个拥抱、一句回家,还有不再需要任何系统认证的心动。
八
尾声。
半年后。
城市西南角,某栋老楼顶层。
阳台种满薄荷,风一过,绿浪翻涌。
陈奕恒趴在护栏,拿铅笔在速写本上涂涂画画。
张桂源从身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声音含糊:“画什么?”
“九号房。”
“嗯?”
“想把它画下来,”陈奕恒转头,鼻尖蹭过他的鬓角,“然后裱起来,挂在卧室。”
“挂那玩意儿干嘛?不嫌晦气。”
“提醒自己,”陈奕恒眨眼,“我们曾在最黑的房间里,把彼此的心跳调成同一个频率。”
张桂源沉默片刻,忽然把人打横抱起,往屋里走。
“喂,干嘛?”
“完成一个后续动作。”
“……什么动作?”
“——回房,补一个不需要系统认证的吻。”
门被“砰”地带上,薄荷香从窗缝钻进来,把盛夏的烈日剪成柔软的纱。
心跳声交叠,依旧是120次/分。
这一次,没有倒计时,没有激光,没有鱼网。
只有他们,和时间一样漫长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