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丝以后

【人物】

张桂源:27 岁,建筑事务所合伙人,表面温雅,实则占有欲极强,攻。

陈奕恒:27 岁,独立摄影师,散漫不羁,天生动情却嘴硬,受。

【第一章 姜丝炒蛋】

左奇函把最后一筷子姜丝咽下去的时候,觉得自己像吞了一整片亚马逊雨林——辛辣、蓬勃、还带着一点活该。

“我认输,我去洗碗!”

他几乎是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大得让陶瓷碟子跟着抖三抖。

对面,陈奕恒单手托腮,另一只手举着手机,镜头对准左奇函,快门声“咔嚓”一声,笑得像刚偷吃完鱼的猫。

“左奇函老师,表情管理失控了。”

“闭嘴。”

左奇函用口型回他,眼角余光却瞥向张桂源。

张桂源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舌尖抵了抵犬齿,好像真在回味那股姜的辛辣。

他今天穿一件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晰突出的腕骨。

那截骨头此刻正轻轻搭在桌沿,像随时会把整颗心也压上去。

“不好吃?”

他声音低,却带着笑。

左奇函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他太知道张桂源了——这人越是温柔,越代表有人要遭殃。

小时候,张桂源把陈奕恒摔坏的模型飞机粘好,也是这副语气:“没事,我陪你再拼一个。”

结果当晚陈奕恒就发烧,张桂源守了一夜,第二天左奇函去叫他们上学,看见张桂源把陈奕恒的校服叠成方砖,连帽绳都理得一丝不苟。

温柔是张桂源的刀鞘,刀锋全冲陈奕恒。

左奇函不想当试刀的靶子,他举手投降:“真的吃不下,我去叫家政。”

陈奕恒终于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镜头晃成虚影。

张桂源抽了一张湿巾,低头擦手,语气淡淡:“那下次我少放姜。”

左奇函:“没有下次!”

他溜得飞快,客厅传来他打电话叫阿姨的声音。

餐厅里只剩两个人。

陈奕恒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指尖还残留快门键的触感。

他抬眼,撞进张桂源的视线。

“满意了?”他问。

张桂源没答,只伸手,用拇指去抹陈奕恒嘴角一点鸡蛋。

那动作太轻,像怕碰坏了瓷器。

拇指离开时,陈奕恒下意识抿唇,尝到一点柠檬洗手液的味道,凉得发苦。

“左奇函说得对,”张桂源开口,声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确实坏。”

陈奕恒挑眉:“现在承认晚了,张桂源,我们青梅竹马二十七年,骗到手才说坏?”

张桂源笑了一下,垂眼时睫毛在眼睑投下一排细影。

“不是骗。”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是忍。”

陈奕恒没听懂,正要追问,家政阿姨按门铃。

张桂源已经起身,背对他,把衬衫下摆一丝不苟扎进西裤,声音恢复平时的清冽:“阿姨来了,你去客厅,别沾油烟。”

陈奕恒盯着那截被皮带束紧的腰,忽然有点口干舌燥。

他想起昨晚——张桂源也是这么背对他,站在酒店落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霓虹像碎钻落在他肩胛骨。

陈奕恒当时醉醺醺,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问:“张桂源,你是不是早就想跟我在一起?”

张桂源没回头,只握住他交叠在腹前的手,掌心滚烫,声音哑得不成调:“陈奕恒,你再问,我就来不及温柔了。”

……

记忆被阿姨的招呼打断。

陈奕恒猛地起身,膝盖撞到桌角,疼得“嘶”了一声。

张桂源回头,目光落在他淤青的膝盖,眉心微蹙:“药箱在玄关左手抽屉。”

陈奕恒摆摆手:“小题大做。”

张桂源却已经走过去,蹲下身,握住他脚踝。

指尖温度透过牛仔裤渗进来,陈奕恒呼吸一滞。

“张桂源,”他低声警告,“左奇函还在。”

“他躲客房打游戏,听不见。”

张桂源低头,用指腹轻轻按那块淤青,力度像在给一只猫顺毛。

半晌,他抬眼:“疼吗?”

陈奕恒想说“废话”,话到嘴边却变成:“你亲一下就不疼。”

张桂源愣了半秒,真的俯身,嘴唇贴在淤青上。

牛仔裤的布料粗糙,摩擦过皮肤,像火星溅进油锅。

陈奕恒猛地抽腿,差点把药箱踢翻。

“疯子。”他笑骂。

张桂源单膝蹲着,仰头看他,眼底一片认真。

“陈奕恒,”他说,“我忍到二十七岁,不想再忍。”

【第二章 青梅与竹马】

左奇函打完一局王者,出来倒水,看见陈奕恒窝在沙发,用冰袋敷膝盖,张桂源不见踪影。

“他呢?”左奇函朝陈奕恒抬抬下巴。

“回公司拿图。”陈奕恒眼睛盯着电视,却显然没看进去。

左奇函“哦”了一声,蹭过去,用肩膀撞他:“喂,坦白局,什么时候搞上的?”

陈奕恒把冰袋换一面,慢吞吞:“两周前,北城酒店,我拍片,他投标,电梯坏了。”

左奇函:“然后?”

陈奕恒:“然后……就亲了。”

左奇函翻白眼:“细节呢?”

陈奕恒笑:“付费内容。”

左奇函“嘁”了一声,仰头灌冰水,半瓶下去,忽然正色:“喂,认真的?”

陈奕恒没立刻回答。

电视里在放纪录片,企鹅扑通跳下海,浪花慢动作回放。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却笃定:“我拍过他无数次,左奇函,只有那一次,他在镜头里看我。”

左奇函没听懂。

陈奕恒把冰袋放下,伸手比划:“以前我镜头里的张桂源,是侧脸,是背影,是余光。只有那天,他直直看进来,像把镜头当我。”

左奇函沉默。

他想起小学三年级,陈奕恒摔破膝盖,张桂源背他回家,也是这样——背脊笔直,一步一步,像在背整个世界。

那时左奇函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陈奕恒的臭球鞋,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永远只能做观众。

“喂,”左奇函用胳膊肘撞他,“对人家好点。”

陈奕恒笑:“还用你说。”

左奇函起身,伸懒腰:“行,那我不当电灯泡,今晚我回自己公寓。”

陈奕恒挑眉:“阿姨饭都做好了。”

左奇函摆摆手:“狗粮已经管饱了。”

他走之前,把一张门禁卡拍在茶几:“下周我生日,老地方,你俩来,官宣。”

陈奕恒拿起来看,卡面是他们仨十二岁在少年宫门口拍的合照,中间缺了颗门牙的是他,左边搂着他的是张桂源,右边做鬼脸的左奇函。

背后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辈子的好朋友。

左奇函换鞋,背对他挥手:“别迟到,迟到自罚三杯。”

门关上,屋里安静。

陈奕恒把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的夏天。

少年宫后墙,张桂源翻墙给他买冰棍,左奇函在下面当人梯。

陈奕恒坐在墙头,晃着腿,阳光太亮,他眯眼,看见张桂源从远处跑来,额头全是汗,手里两根老冰棍,化得滴水。

那一刻,他心跳得比现在还快。

原来那么早。

【第三章 官宣】

左奇函的生日趴定在「竹马」——他们仨合伙开的酒吧,名字是陈奕恒起的,招牌是两根交叉的竹节,灯一亮,绿得晃眼。

张桂源的车到巷口时,陈奕恒正靠在外墙抽烟。他今天穿一件墨绿缎面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锁骨若隐若现,镜头里看是风流,现场看是要命。

张桂源降下车窗,冲他抬抬下巴:「上车。」

陈奕恒把烟摁灭,走过去,绕到副驾,门还没拉开,张桂源已经探身,从里面给他开门。动作绅士,眼神却像锁一样。

陈奕恒坐进去,拉安全带,低头笑:「张桂源,你今晚别喝酒。」

张桂源打方向盘,声音淡淡:「为什么?」

陈奕恒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因为你要亲我,我怕你尝不到烟味。」

张桂源指节一紧,车子在巷口差点压到猫尾巴。

……

一路无话,到酒吧后门。左奇函给他们留了一条员工通道,灯坏了,漆黑。

陈奕恒先下车,张桂源跟在后面,手自然而然搭在他腰后,隔着衬衫,温度滚烫。

通道尽头有光,音乐声隐约。

陈奕恒忽然停步,回头:「张桂源。」

「嗯?」

「你怕吗?」

张桂源没问怕什么,只伸手,与他十指相扣。

「我怕过,」他说,「怕你不想。」

陈奕恒笑了一下,凑过去,在黑暗里吻他。一个很轻的吻,像盖章。

「现在不用怕了。」

酒吧里已经热闹到顶点。左奇函包了整个二层,圈了一大帮发小、同学、投行同事,还有陈奕恒摄影圈的朋友。DJ是老熟人,放的是他们初中广播站天天循环的《晴天》。

左奇函站在卡座中央,手里拎着一瓶香槟,见他们进来,抬手就打了个响指:「主角到——关灯!」

全场灯灭,只剩一束追光直直打在门口。陈奕恒下意识眯眼,被张桂源牵着的那只手却稳稳没松。

人群起哄声里,左奇函的声音透过麦传出来,带着点笑意也带着点郑重:

「给大家介绍——」

「我左奇函,穿开裆裤就认识的发小,陈奕恒。」

「以及——他今晚的官方家属,张桂源。」

「掌声!不热烈的我都记小本本!」

掌声、口哨、尖叫瞬间炸开,光束跟着碎成满天星。陈奕恒被晃得眼花,却感觉张桂源把手指滑进他指缝,掌心相贴,严丝合缝。

有人递酒,左奇函挡了:「家属今天不喝酒,要开车。」

又是一阵哄笑。张桂源低头,在陈奕恒耳侧道:「左奇函难得靠谱。」

陈奕恒偏头,唇几乎擦过他耳垂:「他怕我们当众亲给他看。」

张桂源低笑一声,没接话,只把拇指按在陈奕恒手腕内侧的脉搏上,轻轻摩挲。那一点皮肤被蹭得发烫,像要把心跳拓印下来。

切蛋糕环节,左奇函把刀塞给陈奕恒:「摄影师,取景会吧?把我拍帅点。」

陈奕恒拿刀,比划半天,忽然抬眼:「张桂源,过来。」

张桂源正帮他挡酒,闻声走过去。陈奕恒握住他手背,一起按在刀柄上。左奇函「哇哦」一声蹦开:「行行行,把我当背景板就行!」

灯光一闪,画面定格——

蛋糕上二十七根蜡烛,烛火被空调风吹得歪斜,像一朵不肯安分的云。陈奕恒和张桂源并肩,一个笑得张扬,一个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对方身上。

左奇函把照片投到LED大屏,举杯大喊:「祝我兄弟,百年好合,早生……呃,早生贵子不合适,那就——」

「永结同心!」人群齐声。

陈奕恒一口汽水差点喷出来:「左奇函你成语水平小学没毕业?」

左奇函摊手:「我理科生,理解下。」

张桂源抬手,轻轻拍了拍左奇函肩膀,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附近安静:「谢了。」

左奇函愣了半秒,嗤笑:「肉麻。」转身去招呼别人,眼眶却有点红。

夜里十一点,人群散到只剩半圈。陈奕恒被拉去拍照,张桂源靠在吧台等,左奇函端着两杯白水晃过来,递给他一杯:「今晚还回去吗?」

张桂源接过,没喝,只转着杯口:「看奕恒。」

左奇函「啧」了一声:「以前你俩各回各窝,现在你看他,他看你,单身狗受到一万点暴击。」

张桂源抬眼,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陈奕恒身上。那人正被一群姑娘围着讲摄影技巧,笑得牙不见眼。张桂源不自觉唇角上扬:「他开心就多待会儿。」

左奇函顺着他的视线看,忽然道:「桂源,你知道我小时候为什么老跟你抢哼哼的东西吗?」

张桂源侧头。

「因为只要抢到手,他就会正眼看我。」左奇函笑,「后来我才明白,你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被人抢走。」

张桂源沉默片刻,举杯碰了碰他的杯沿:「谢了。」

左奇函一口闷完,拍拍屁股走人:「我去送客,你们走的时候记得关灯。」

凌晨一点,酒吧彻底安静。陈奕恒把最后一张存储卡塞进口袋,回头找张桂源。那人坐在高脚凳上,衬衫袖口挽起,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锁骨凹陷处盛着一点晃动的霓虹。

陈奕恒走过去,伸手勾住他腰带,把人往下拽:「回家?」

张桂源顺势低头,鼻尖蹭到他额头:「回家。」

出后门,夜风带着秋初的凉。陈奕恒呼了口气,白雾在空气里一闪即逝。张桂源把外套披到他肩上,自己只剩一件衬衫。陈奕恒没推辞,伸手进去,穿过臂弯,直接扣住他手指:「不冷?」

「开车,不冷。」

「那走快点。」陈奕恒笑,「我冷。」

张桂源便迈开步子,却依旧保持他能跟上的速度。巷子深,路灯一盏隔一盏,把影子拉得老长。走到车旁,陈奕恒忽然止步:「张桂源。」

「嗯?」

「我想拍一张。」

他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两人交握的手。张桂源没躲,只把拇指移到陈奕恒的无名指根部,轻轻按住。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两只手,肤色相近,骨节分明,指缝间夹着酒吧后门漏出来的最后一束绿光,像把夜晚劈开的一道口子。

陈奕恒低头发图,配文只打三个字:官宣了。

发送前,他侧头问:「能@你吗?」

张桂源看着他,眼底是化不开的夜色:「@吧,反正全世界迟早知道。」

陈奕恒笑出声,一键发出。微博提示音滴滴响,转发瞬间破百。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拉下张桂源的领子,仰头吻上去。

这个吻带着汽水味,带着夜风,带着二十七年的青梅与竹马,终于在这一刻长成参天大树。

【第四章 旧照片】

微博热搜爬升到第 17 位时,陈奕恒正在副驾睡着。

张桂源把车停进地库,熄火,屏幕的光还亮着——

陈奕恒官宣#:的后面已经跟了一个暗红色的小「爆」字。

他侧头看陈奕恒:那人歪着脑袋,嘴角一点水光,睫毛在车顶灯里投下细碎的影。

张桂源伸手,想把手机从他指缝里抽出来,刚一动,陈奕恒就哼了一声,声音黏糊:

「……别抢,我还要回评论。」

「到家再回。」

「嗯……」

嘴上答应,人却没动。

张桂源看了他两秒,解开自己安全带,绕到副驾,拉开门,一手托背一手抄膝,直接把陈奕恒抱了出来。

陈奕恒被夜风一吹,醒了半截,挣扎:「喂,车库有摄像头。」

「拍吧。」张桂源声音低,「正好省得我再发一条。」

电梯里,陈奕恒彻底醒了,却装没睁眼,把额头抵在张桂源肩窝,鼻尖蹭到衬衫领口。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学单车,张桂源在后面扶座,他骑得歪歪扭扭,回头冲左奇函做鬼脸,结果一头撞树。

张桂源没松手,前胸被车链顺着衣服刮掉一块皮,血顺着皮肤往下滴。

那时他也是这样——血都没擦,先问:「奕恒,疼不疼?」

电梯「叮」一声到 27 楼,张桂源抱着他往外走。

陈奕恒忽然开口,声音闷在布料里:「张桂源,你身上的疤还在吗?」

「在。」

「给我看看。」

张桂源笑:「先开门。」

门一关,灯没开,只剩落地窗外的城市灯海。

张桂源把陈奕恒放到玄关鞋柜上,低头解扣子。

衬衫褪到腰际,右锁骨往下的地方,一条两厘米的浅色疤,像一条沉默的小铁路。

陈奕恒伸手,指尖顺着那截凸起滑过去,指腹发颤。

「……当时缝了三针吧?」

「四针。」张桂源背对他,声音平稳,「你哭了一路,医生以为受伤的是你。」

陈奕恒没说话,忽然俯身,嘴唇贴在疤上。

舌尖尝到一点沐浴露的凉,混着皮肤的热度,像把记忆撬开一条缝。

张桂源呼吸一滞,肌肉绷起,却站着没动。

「奕恒。」

「嗯?」

「你再亲,硬我就了。」

陈奕恒笑出声,唇没离开,只换了个位置,又亲一下:「那就硬。」

下一秒,张桂源转身,掐着他腰把人从鞋柜抱起来,长腿几步拐进客厅,压进沙发。

墨绿衬衫的扣子被崩飞两颗,滚到地毯上,悄无声息。

亲带着夜风与汽水味吻,舌尖扫过齿列,交换呼吸。

陈奕恒手指插进张桂源发间,摸到一层薄汗,喉结滚动。

「张桂源……」

「叫桂源。」

「……桂源。」

「再叫。」

「桂源。」

每叫一次,张桂源就吻重一分,像确认所有权。

衣衫半褪,客厅中央空调发出极轻的「滴」——温度降到 22℃。

陈奕恒被凉气一激,腰窝绷紧,张桂源立刻伸手,把遥控摸过来,随手关掉。

「冷?」

「你抱着就不冷。」

张桂源低笑,把人翻了个面,胸膛贴背脊,像合上的两块拼图。

指尖顺着锁骨往下,到胸口,到腹沟,停在皮带扣。

金属扣发出轻微「咔嗒」。

陈奕恒忽然按住他手背:「……等下。」

「嗯?」

「我想先给你看样东西。」

陈奕恒赤脚踩地毯,从相机包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那是 2008 年,少年宫春游。

草地绿油油,三个小屁孩排排坐:

左奇函在中间,搂着左右两人的肩;

陈奕恒缺颗门牙,笑得见牙不见眼;

张桂源板着脸,手却偷偷攥着陈奕恒的衣角。

照片背面,一行圆珠笔字迹被岁月晕开:

「长大以后,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陈奕恒把照片递过去,指尖发颤:

「……我上周才从底片里洗出来。」

张桂源垂眼,指腹摩挲那行稚嫩字迹,良久,开口声音哑得不成调:

「原来你那时候就给我写情书了。」

「放屁,这是左奇函写的。」

「他写给我们俩的。」

张桂源抬眼,「奕恒,我拿走了。」

「拿就拿,」陈奕恒嘟囔,「反正人也给你了。」

张桂源没再说话,只把照片放到茶几上,然后单膝跪下,盯着陈奕恒的眼睛。

「干、干嘛?」陈奕恒被看得心慌。

「补个仪式。」

张桂源握住他左手,掌心相对,声音低而稳——

「小时候你说,长大要一直在一起。」

「现在我答应你。」

「期限呢?」陈奕恒眼眶发热,故意逗他。

「先订一百年。」

「续费呢?」

「自动续,到死为止。」

陈奕恒笑出声,眼泪却掉下来:「行,那就死也不解约。」

照片被重新放回相机包,拉链声一响,客厅彻底安静。

张桂源重新俯身,吻落在他眼角,尝到一点咸涩。

「奕恒。」

「嗯?」

「去卧室。」

「……好。」

走廊不长,十步。

*************

**************

像一条隐秘的航标,指向终点。

房门被踢上,发出极轻的「砰」。

月光从高窗斜射进来,落在床尾,像一条银色的河。

张桂源把陈奕恒放上床,单膝跪在他膝间,低头凝视。

黑暗里,呼吸交缠,心跳共振。

「最后一次确认。」

张桂源声音低哑,却温柔得能滴水。

「你愿意吗?」

陈奕恒伸手,捧住他脸,指腹摸到一层薄汗。

「张桂源,我等你二十七年。」

「——别再让我等第二十八年。」

下一秒,所有声音被吞咽进一个漫长的吻。

月光悄悄移走一寸,空调重新启动,发出极轻的「嗡」。

窗外,城市灯海依旧闪烁;

窗内,他们终于把「青梅竹马」四个字,

写成了成人礼的签名。

【第五章 洗碗】

凌晨两点二十,城市把噪音调成了低音炮。

张桂源的公寓黑得像一盒没拆封的巧克力,只有厨房亮一盏感应灯。

陈奕恒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腰酸,腿软,却精神得可怕——

他饿了。

不是胃,是口腔记忆:

小时候发烧,张桂源给他煮过一缸皮蛋瘦肉粥,米油黏在勺背上,像一层软膜。

那味道此刻突然从记忆深处翻上来,勾得他直咽口水。

于是他裹着衬衫,鬼鬼祟祟溜进厨房。

冰箱开门,白雾扑面。

上层:矿泉水、气泡酒、三颗青柠。

下层:两盒无菌蛋、一袋没拆封的嫩姜、真空装的五常大米。

陈奕恒盯着那坨姜,舌尖自动泛起晚上左奇函的「姜丝炒蛋地狱」,条件反射地「啧」了一声。

身后突然有热源靠近,腰被环住,张桂源的下巴搁在他肩窝,声音带着刚醒的哑:

「找什么?」

「粥。」

「皮蛋瘦肉粥?」

「嗯,要你煮的那种。」

张桂源笑,胸腔贴着他背脊震:「那时候用的是电饭锅,现在只有砂锅。」

「那就砂锅。」

「得先泡米。」

「我等你。」

淘米声哗啦啦,像深夜下小雨。

陈奕恒靠在流理台旁,看张桂源把米倒进玻璃碗,接冷水,指节浸在水里,青筋被灯光照得发亮。

他突然问:「你那时候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哪时候?」

「我发烧,你背我回家,还煮粥。」

张桂源头没抬:「我那时候就想,这人怎么那么轻,背回去得让他长点肉。」

「只是这样?」

「不然?」张桂源侧头,水珠顺指尖滴下,「才小学,我能想多复杂?」

陈奕恒用膝盖顶他大腿:「不信。」

张桂源擦手,低头亲他嘴角:「说实话,当时真没敢往那方面想,只是……」

「只是?」

「只是舍不得看你哭。」

一句话,陈奕恒心口被烫软。

他伸手,勾住张桂源脖颈,把人拉下来,接了一个吻。

砂锅上灶,小火「咕嘟」。

两人挤在料理台前洗碗——

确切说,是陈奕恒洗,张桂源擦干,再把碗码进消毒柜。

水流声、瓷碗碰撞声、深夜电台的爵士乐,混在一起,成了某种家居蓝调。

陈奕恒把海绵递给张桂源,忽然想起晚上左奇函的惨叫:

「你说,左奇函以后还敢吃你做的菜吗?」

「他不敢,我就做给你一个人吃。」

「我想吃甜的。」

「多放糖?」

「不,」陈奕恒回头,眼睛亮得像把星星揉碎撒进去,「你喂我。」

张桂源擦盘子的手一顿,呼吸沉了半拍:

「奕恒,别撩,我明天七点要见甲方。」

「那就让我撩到六点五十九。」

说着,他手指沾泡沫,在张桂源手背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C」。

张桂源失笑,抓住他手腕,把泡沫抹回到他鼻尖:

「幼稚。」

陈奕恒舔了舔,咸的,皱鼻子:「你换了洗洁精牌子?」

「嗯,无香型,你说上次那个青柠味呛。」

一句话,陈奕恒愣住——

他随口一句「味道冲」,张桂源就默默换掉了整个牌子。

这种被放在心尖上的感觉,比任何情话都来得陡峭。

粥好了。

砂锅掀盖,白汽轰然涌出,厨房灯被蒙上一层雾。

陈奕恒拿木勺搅了搅,米油黏在勺背,像记忆里的软膜。

张桂源从背后环住他,递过一只白瓷碗,碗底画一枝瘦梅,是他去年在景德镇特意订的。

陈奕恒盛粥,第一勺先给张桂源。

「干嘛?」

「试毒。」

张桂源低头喝,眉梢扬起:「毒没试出来,甜倒有了。」

「我什么也没放。」

「那就是米自己的甜。」

一句话,陈奕恒心口又被撞了一下。

他低头,一勺一勺舀,热气把睫毛蒸得潮湿。

吃到一半,他忽然伸手,用拇指去擦张桂源下唇的水珠,声音低却认真:

「桂源,以后我们吵架怎么办?」

「先哄你。」

「要是你也在气头?」

「那就先洗碗。」

「洗碗?」

「嗯。」张桂源笑,「把碗洗干净了,气也凉了,再亲你。」

陈奕恒想了想:「那要是我摔碗?」

「摔吧,摔了我再买。」

「你要是摔呢?」

「我不摔。」张桂源握住他手,十指相扣,「我舍不得。」

粥见底,碗壁干净得像没用过。

陈奕恒把碗放进水池,刚转身,就被张桂源抱起来,放到料理台上。

大理石台面冰凉,他「嘶」了一声,腿条件反射缠住对方腰。

「不是说明天七点见甲方?」

「延后了。」

「……延后到几点?」

「延后到——」张桂源低头,******,「你睡着为止。」

陈奕恒笑,仰起颈,手指插进他发间:

「张桂源,你说话不算话。」

「对你,我从来算不了话。」

灯再次被熄灭,只剩砂锅余温,把空气烘得发甜。

远处,天际线浮起一抹很淡的鱼肚白,像新的胶片,正等待曝光。

清晨五点,厨房终于恢复安静。

水池里,最后一只碗被冲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碗沿滴落,

——哒。

像深夜的句号,也像清晨的冒号。

陈奕恒裹着毯子,被张桂源抱回卧室,额头相抵,呼吸渐匀。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张桂源极轻的声音:

「奕恒,下次不炒姜丝了。」

「嗯……」

「给你做甜的。」

「好……」

话音落下,晨曦正好穿过百叶窗,把两个人的影子剪成一条,

像一条长长的、通往未来的竹马轨道。

【第六章 姜丝以后】

左奇函的生日过去整整一个月,城市在一场骤雨里突然入秋。

陈奕恒的摄影展定在九月的最后一天,地点是旧城区一间废弃邮局。

红砖外墙爬满爬山虎,门楣上「人民邮政」四个字掉了一半,像被岁月啃缺的牙。

张桂源把最后一张海报贴好,退后两步检查,回头问:「标题确定不改了?」

海报上,黑底白字——

《姜丝以后》

副标题:「竹马×27」

陈奕恒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笑得牙尖嘴利:「不改,就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是因为一盘姜丝炒蛋把自己卖了。」

张桂源伸手,把他唇间的烟抽走,换了一颗薄荷糖:「戒烟第 42 天,别破功。」

糖纸被剥开的「嚓」一声,像给秋天剪了个小口。

开幕当天下午,雨停了,屋顶的铁皮檐还在滴水。

左奇函戴着一次性手套,指挥工人把三层蛋糕推进大厅——

蛋糕表面是翻糖做的「竹马」门头,两根竹子可食用金箔闪闪,门口站着三颗 Q 版糖人,缺门牙的是陈奕恒,冰山脸的是张桂源,翻白眼的是左奇函自己。

陈奕恒盯着糖人:「你把我俩做得这么矮,良心不会痛吗?」

左奇函摊手:「投行讲究数据可视化,我出资本金,当然我最高。」

说话间,门口风铃响,第一批观众到了。

有老客户、有杂志编辑、也有凑热闹的路人。

陈奕恒换上工作模式,举杯、寒暄、讲解作品,像一条回到水里的鱼。

张桂源站在十米外的柱子旁,穿深灰西装,胸袋插一枝暗红玫瑰——那是陈奕恒早上随手塞给他的,说「跟海报配色」。

他目光跟着陈奕恒移动,偶尔低头回工作消息,却会在有人递酒时,抬手替陈奕恒挡下:「他胃浅,我喝。」

左奇函把这一幕收进手机,发到三人小群:

【左奇函:图片】

【左奇函:有人官方护短,甜到血糖超标。】

【陈奕恒:滚,忙。】

【张桂源:别发他丑照。】

【左奇函:???我拍的明明是帅照!】

傍晚六点,天光收尽,展厅灯亮。

最里面的墙,单独挂着一张照片——

画面是张桂源的背影,站在酒店落地窗前,右手握着一杯水,左手食指在玻璃上写了一个倒着的「C」。

那是开幕前夜,陈奕恒半夜醒来,偷偷拿相机拍的。

照片下方,一行手写小字:

「我把名字写进你的背影里,于是整个城市都知道我归你。」

观众驻足,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拿手机拍,发微博带话题 #姜丝以后#。

张桂源站在人群外,盯着那行字,喉结动了动,转身去找陈奕恒。

后者被记者围着,正回答「创作灵感」。

「陈先生,这张照片是否暗示——」

「不是暗示,是明示。」陈奕恒打断,抬眼看见张桂源,笑得眼尾弯下去,「我爱人。」

闪光灯亮成白昼。

张桂源走近,自然而然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十指相扣,面向镜头:

「拍照可以。」

记者愣了半秒,连声说好。

晚上九点,观众陆续散场,只剩工作人员拆台。

邮局外,路灯下雨珠连成线。

左奇函把备用伞塞给他们,自己先溜:「我得去结账,你俩自便。」

门口只剩一把黑色长柄伞,张桂源撑开,陈奕恒钻进去,顺手搂住他腰。

雨脚很密,落在伞面像一场小型鼓点。

两人慢慢往停车场走,脚下踩碎一片片水镜。

「展览成功,开心吗?」

「开心。」陈奕恒侧头,「但少点什么。」

「少了什么?」

「少了奖励。」

张桂源停步,把伞往他那边倾了 45 度,自己半边肩膀淋雨:

「想要多贵的奖励?」

陈奕恒伸手,用指腹抹掉他肩头的雨珠:

「不用贵,我要你背我。」

「现在?」

「就现在。」

张桂源把伞递给他,蹲下身。

陈奕恒趴上去,手臂环住他脖颈,下巴搁在他肩窝。

雨声在伞外,呼吸在伞内。

张桂源背着他,一步一步踩过水洼,声音混在雨里:

「奕恒,我背得动你一辈子。」

陈奕恒收紧手臂,鼻尖蹭到他耳后:

「那说好了,到死都不放我下来。」

车没回公寓,而是开到城市南端的跨江大桥。

雨停了,桥灯在江面拉出长长金线。

张桂源靠边停,双闪灯「嗒嗒」响。

两人下车,倚在栏杆吹晚风。

陈奕恒从口袋掏出一颗姜糖——左奇函生日剩下的,一直没扔。

他剥开,自己咬一口,把另一半递到张桂源唇边。

「敢吃吗?」

张桂源就着他的手咬下去,咀嚼,眉都没皱:

「甜的。」

「姜是辣的。」

「你给的,就是甜的。」

陈奕恒笑,转头看江面:

「桂源,我原来最讨厌姜丝。」

「现在呢?」

「现在……」他顿了顿,「觉得它像我们的开场白。」

张桂源伸手,把那颗糖纸接过来,折成一个小方块,放进胸袋,与玫瑰并排。

「那以后就用姜丝做书签,翻到就想起今晚。」

陈奕恒侧头,亲了亲他下巴,声音轻得像风:

「好,直到牙掉光。」

回家已是凌晨。

电梯上行 27 层,门一开,走廊感应灯亮。

门口放着一只牛皮纸袋——

左奇函的「收尾礼物」。

张桂源打开,里面是三份合同:

「竹马」酒吧股权转让协议,10% 给陈奕恒,10% 给张桂源,剩下 80% 左奇函自己持有。

最后一页贴着黄色便签:

【左奇函:我左总不做电灯泡,要做大股东,分红记得按季度打到我卡上。另:姜丝炒蛋已永久下架,菜单只留甜的。——左】

陈奕恒把合同贴在胸口,笑得弯下腰:

「他怎么这么可爱。」

张桂源摸钥匙开门,一手牵他,一手提起纸袋:

「以后我们养他。」

「养到他和他的数据一起秃头?」

「养到他找到肯为他洗碗的人。」

浴室灯亮,水汽蒸腾。

陈奕恒刷牙,满嘴薄荷泡,镜子里的人眼尾飞红,锁骨斑驳。

张桂源倚在门框看他,忽然伸手,用指腹抹掉他唇角泡沫,低声道:

「奕恒,下周去趟南城。」

「嗯?有项目?」

「不是项目。」张桂源顿了顿,「去登记。」

薄荷味瞬间化甜。

陈奕恒吐掉泡沫,漱口,转身,手臂带水珠环住他脖颈:

「要不要提前预约?」

「已经约了,12 月 15号,寓意『二十七』,我们二十七年竹马。」

陈奕恒挑眉:「张桂源,你什么时候学会玩浪漫?」

「刚刚。」

「那再玩一次。」

张桂源低头,吻住他,把牙膏的凉都吻成烫。

镜灯昏黄,两道影子贴在一起,像一张底片,终于找到唯一的显影液。

卧室熄灯前,陈奕恒把相机摆上床尾自拍模式,定时 10 秒。

闪光灯一亮——

画面里,张桂源从背后拥着他,下巴搁在他肩窝,两人都没穿上衣,锁骨与锁骨叠成一条山峦。

背后落地窗,江对岸的霓虹刚好打出一片暗红,像姜丝被糖炒过后的颜色。

陈奕恒把照片设成群头像,命名:

《姜丝以后》

配文(仅三人可见):

【陈奕恒:@左奇函 记得随份子。】

【左奇函:???】

【左奇函: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群里。】

【张桂源:红包已备好,两份。】

【左奇函:成交,祝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就算了,生个相机吧。】

屏幕光熄灭,房间彻底黑下来。

窗外,第一缕晨光爬上 27 楼,把未关紧的窗帘照成半透明。

被窝里,十指相扣,心跳同步。

——姜丝以后,余生只留甜。

【终章 以后】

登记那天,南城下了今年最后一场暴雨。

乌云压得很低,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一缸墨汁,风把雨线吹得歪斜,砸在民政局门口的铁皮棚上,噼啪作响。

陈奕恒把车窗降一条缝,伸手接雨,掌心瞬间湿成一面镜子。

「怎么偏偏挑今天?」

张桂源在驾驶位打转向灯,声音混着雨刷的节拍:「今天是我们竹马满一万天。」

「你算了?」

「嗯,Excel 拉的公式。」

陈奕恒笑到肩膀直颤,回身去后排捞伞:「那走吧,一万天的账,得去盖章生效。」

拍照室很小,白墙剥了一角,露出底下 90 年代流行的湖水绿。

工作人员是个扎高马尾的小姑娘,看俩人浑身滴水,递毛巾前先问:「戒指带了吗?」

张桂源从西装内袋掏出两只戒盒,打开,并排躺着两枚素圈,内侧刻着同一行小字——

「27→∞」

二十七年竹马,到无穷。

陈奕恒「啧」了一声:「原来你偷偷学激光刻字?」

「昨晚通宵弄的,手还抖。」

张桂源伸出食指,指腹一条极浅的烫伤痕。

陈奕恒低头,用舌尖轻轻碰了碰那痕,像猫给自己舔伤口。

小姑娘被猝不及防塞一口狗粮,红着脸转头调相机:「靠近一点,笑。」

闪光灯亮起,画面定格——

两人肩并肩,领口微湿,头发乱,却笑得像刚逃出课堂的少年。

照片吐出来,陈奕恒伸手要,被张桂源抢先抽走:「我保管。」

「怕丢?」

「怕旧。」

钢印「咔嚓」一声,**推到面前。

陈奕恒忽然手指发僵,拿笔转了两圈都没签下去。

张桂源已经写完自己那栏,侧头看他:「反悔有 30 秒窗口。」

「不反悔。」陈奕恒深吸气,「就是……太轻了。」

「什么轻?」

「这一下,」他指指钢印,「把我们一万天钉在一起,却只有 0.3 克。」

工作人员没听懂,张桂源却懂了。

他伸手,覆在陈奕恒手背,带着他的笔一起落下——

「陈奕恒」三字写完,张桂源用拇指把墨迹蹭匀,低声道:

「0.3 克是印章的重量,剩下的一生,我来补。」

出大门,雨停了,云层撕开一条缝,阳光像金粉洒下来。

地面到处是积水,倒映出两块红色小本,也倒映出两个 27 岁、却笑得和 7 岁没差别的男人。

左奇函的车停在马路对过,降下车窗喊:「新人上车——免费婚车!」

车后贴着大红「囍」字,迎风招展,像一面招摇的旗。

陈奕恒把外套脱下来,兜头盖住张桂源的脑袋:「别被拍照,我吃醋。」

张桂源隔着布料亲他,声音闷得发软:「拍吧,反正主角只有你。」

婚车没回公寓,而是直奔旧邮局——摄影展还没撤完,大厅空荡,只剩那幅《背影》还钉在墙上。

左奇函提前清了场,把钥匙扔给他们:「用完记得关灯,租金算我红包。」

门关上,回声悠长。

陈奕恒踩着木地板,「哒哒」走到照片前,抬手把刚领的**放在右下角,恰好盖住倒写的「C」。

张桂源从背后圈住他,下巴搁肩窝:「干嘛挡掉?」

「留伏笔。」陈奕恒侧头,「等金婚展览,再揭开。」

「那照片得放大到十米。」

「我背你,你背照片,一起挂上去。」

张桂源笑,胸腔贴着他震:「好,说定了。」

傍晚,两人把展厅灯一盏盏关掉。

最后一盏熄灭前,陈奕恒忽然抓住张桂源手腕:

「等下,我还有个仪式。」

他掏出那张 2008 年的老照片——少年宫、缺牙、门牙洞如今对着光透出一圈毛边。

陈奕恒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咔嗒」点燃。

火苗舔上纸背,三个 12 岁男孩的笑容迅速卷成金红色灰烬。

张桂源没拦,只伸手接住掉下来的边角,握在手心。

火光映在两人脸上,像一条时间的分割线。

「烧掉干嘛?」

「把童年存档。」陈奕恒吹掉指间灰,「从今往后,我们只写以后。」

灰烬冷透,大厅彻底黑下来。

张桂源打开手机手电,照向出口:「走吗,陈先生?」

陈奕恒伸手,与他十指相扣:「走,张先生。」

出门那一刻,天边挂出一道很淡的彩虹,像有人随手刷的透明釉。

他们没回头,把旧时光锁在身后,把**揣在离心脏最近的口袋。

夜里 27 楼,浴室灯没开。

窗帘留一条缝,城市灯火像撒进来的碎钻。

浴缸水满,泡沫堆成小山,两人面对面泡着,脚趾在水底打架。

陈奕恒把**举高,借着窗外光看那行字:

「登记日期:2025 年 10 月 9 日」

他忽然抬腿,带起一串水珠,跨坐到张桂源身上,泡沫被挤得「咕唧」响。

「张先生,你欠我一句话。」

张桂源手扶住他腰,拇指摩挲那截最近因为赶展瘦出来的凹窝:

「我爱你。」

「太简单,重说。」

张桂源抬眼,黑眸里晃着碎灯:

「陈奕恒,我从 7 岁起就给你打草稿,打了 20 年,今天终于誊清。」

「以后每一页,都只写你名字。」

陈奕恒眼眶一热,低头把泡沫抹在他锁骨,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那我就做你的句号,让你每一句都落在我这里。」

水渐凉,泡沫塌下去,露出两人交叠的腿。

陈奕恒被抱出浴室,毯子裹成一只卷饼,只露脑袋。

张桂源拿吹风机,热风穿过指缝,把他额前碎发吹得乱糟糟。

吹风机关停的一瞬,世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陈奕恒忽然伸手,抓住张桂源无名指上的戒指,轻轻转了半圈:

「桂源,我们给左奇函减负吧。」

「怎么减?」

「以后吵架,自己洗碗,不告诉他。」

「那奖励呢?」

「奖励……」陈奕恒眨眼,「我穿那件墨绿衬衫给你看,只穿衬衫。」

张桂源喉结滚动,低头亲他额头:

「成交。」

灯熄,窗帘没拉严,一线光落在床单。

两人并肩躺着,手指纠缠,像两株藤蔓刚从土里钻出来,还不知道天空多高。

陈奕恒声音渐低:

「桂源,你说一万天之后,我们干嘛?」

「背你上桥,看彩虹。」

「再一万天?」

「背你下楼,看夕阳。」

「再再一万天?」

「继续背,背到背不动,就换你背我。」

陈奕恒笑,声音混在睡意里:

「好,那就背到宇宙打烊……」

尾音被呼吸吞没,手指却更紧地扣在一起。

夜彻底静了。

27 楼外,城市灯火一盏盏熄灭,像有人在天空按下总闸。

卧室里,戒指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内侧那行「27→∞」悄悄折射出一粒光点,小得只能被两个人看见——

那是 0.3 克钢印之外的重量,

是姜丝以后剩下的甜,

是青梅竹马写成的同义反复,

是从此以后,

一万天,一万个一万天,

都落笔成「我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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