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节:悸动

静思崖顶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天御宗的风暴已如黑云压城。

斩灭猩红之月的余威仍在天地间震荡,残破的崖顶却成了短暂的权力真空。玄微子闭目调息,周身逸散的星辰之力修补着崩裂的山体,对近在咫尺的谢迟昼与温瓷视若无睹,仿佛他们只是两尊无关紧要的石像。

温瓷拄着那截白釉瓷鞘,勉强站稳。瓷鞘入手冰凉温润,却像烧红的烙铁,源源不断地将谢迟昼体内磅礴而混乱的时烬道韵渡入她枯竭的经脉。右臂肘部的瓷斑灼热滚烫,贪婪地吞噬着这股力量,在皮下蔓延出更细密、更冰冷的冰裂纹路。左腕那道象征债务与枷锁的裂痕,在猩红之月投影破碎后,竟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活力,暂时沉寂下去。

【“昼影囚笼”解除!时空锚点恢复!】

【宿主可随时申请脱离!】

【警告:脱离将导致“白釉瓷鞘”绑定失效,债务恢复计息!】

系统的提示冰冷而诱惑。脱离?现在?温瓷扯了扯嘴角,一丝冰冷的嘲讽浮现在她瓷白的眼底。九载饲鞘,九载共生,斩月破局,岂是为了在风暴前夕独自逃离?

她抬起头,看向身前的谢迟昼。

少年挺拔的身姿在残阳下投出长长的阴影,胸口那截没入的白釉瓷鞘如同他身体的一部分,在暮色中流转着内敛而危险的光泽。他并未看温瓷,银灰色的瞳孔如同凝固的冰川,穿透翻涌的云海,死死锁定着天御宗主峰——太一殿的方向。那里,是宗门权力的核心,也是风暴的漩涡眼。

“能走吗?”谢迟昼的声音响起,沙哑低沉,没有询问,只有陈述。

温瓷握紧了冰冷的瓷鞘柄,感受着其中传递来的、近乎蛮横的力量支撑,挺直了脊背:“债没讨完,走什么?”

谢迟昼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他没有再言,只是抬步,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踏在碎石嶙峋的残破山道上,却无声无息,仿佛融入了这片死寂的时空。温瓷紧随其后,每一步都牵扯着透支的身体,剧痛如影随形,但握着瓷鞘的手,却异常稳定。

下山的道路,成了天御宗权力更迭前最诡异的静默长廊。

沿途所过,无论是巡山的精锐弟子,还是坐镇各处的执事长老,在看到两人身影的瞬间,无不脸色剧变,如避蛇蝎般远远退开,眼神中充满了惊惧、疑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无人阻拦,也无人敢上前搭话。谢迟昼斩灭猩红之月、胸口插鞘而立的凶威,连同太上长老玄微子那默许的态度,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然而,这静默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掌门谕令:逆徒谢迟昼,勾结妖女温瓷,破坏宗门大比,重伤同门,更引邪魔投影祸乱静思禁地!罪不容诛!即日起,褫夺其弟子身份,逐出天御宗!凡我宗弟子,见之格杀勿论!擒杀妖女温瓷者,赏上品灵石万颗,入太一殿秘阁修行十年!”

冰冷的谕令如同无形的瘟疫,在温瓷和谢迟昼踏出静思崖范围的瞬间,便通过传讯玉符、法阵光幕,瞬间传遍了天御宗每一个角落!

格杀令!

掌门的反击,快、准、狠!颠倒黑白,抢占大义名分,更以重赏煽动人心!

几乎在谕令传开的刹那,山道两侧的密林、云雾遮掩的峰峦之间,无数道压抑的杀机如同被惊醒的毒蛇,瞬间锁定了山道上那两个看似孤立无援的身影!

“杀!”

“为宗门除害!”

“拿下妖女!”

贪婪压倒了恐惧!数道身影率先从藏身处暴起!剑光、符箓、毒瘴,裹挟着凌厉的杀意,如同暴雨般罩向两人!

谢迟昼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偏移半分。他只是握着插入心口瓷鞘的手,极其随意地向外一挥。

嗡!

一道无形的、带着迟滞与凝固意味的力场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冲在最前方的数名弟子,如同撞进了粘稠的时空沼泽,狂猛的速度瞬间凝滞,狰狞的表情定格在脸上,连激发的剑光符箓都悬停在半空!

“滚。”

一个冰冷的字眼吐出。

砰!砰!砰!

那几名凝滞的弟子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口喷鲜血,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狠狠砸进山壁密林,生死不知!

绝对的碾压!筑基弟子在他面前,如同蝼蚁!

这血腥而冷酷的一幕,瞬间浇灭了大部分蠢蠢欲动的贪婪之火。剩余的伏击者如同被掐住了脖子,骇然止步,惊恐地看着那个胸口插着瓷鞘、如同魔神般缓步前行的少年。

谢迟昼看也未看那些蝼蚁,目光依旧锁定着太一殿的方向,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几粒尘埃。温瓷跟在他身后,握着瓷鞘的手微微发白。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动用力量,谢迟昼胸口那瓷鞘没入之处,都会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深入骨髓的悸动。那不是痛苦,更像是一种……渴求?对某种更深层、更暴烈力量的渴求?

这悸动,与她右臂瓷斑深处,那缕苏醒的、带着魔性与骨瓷质感的冰冷感应,隐隐共鸣!

两人一路沉默前行,所过之处,杀机潜伏,却无人再敢轻易出手。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染血的山道上,如同两柄缓缓出鞘的凶刃,直指太一殿。

就在即将踏入主峰范围,太一殿那巍峨的轮廓已清晰可见时——

“迟昼师兄!温师姐!快走!”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喊,突兀地从侧方一条隐蔽的山涧中传来!

一个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杂役弟子,连滚爬爬地冲出,正是当年柴房附近,曾受过温瓷一碗冷粥恩惠的小豆子!他手中死死攥着一个沾满泥污的粗陶碗,碗底残留着几粒干瘪的灵米和一丝……暗金色的、凝固的血迹!

“掌门……掌门他……”小豆子惊恐地望向太一殿方向,声音因恐惧而扭曲,“他逼问守静长老关于道体的事……长老不从……被……被抽魂炼魄了!我偷听到……他们要用长老的残魂和……和师兄你的……你的……”他目光惊恐地扫过谢迟昼胸口那截瓷鞘,后面的话被极致的恐惧堵在喉咙里。

但他手中的粗陶碗,却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温瓷!

碎瓷听心术——发动!

嗡!

粗陶碗在她感知中瞬间放大!碗底那几粒干瘪的灵米上,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的时烬道韵!而那抹暗金色的凝固血迹中,更封存着一段破碎、痛苦、带着无尽悔恨与守护意志的嘶吼!

“徒儿……走……走啊!他们要抽你道骨……炼……炼器……”

是守静长老!那个沉默寡言、在柴房外给过谢迟昼唯一庇护的传功长老!他的残魂碎片,竟被强行炼入了这碗看似普通的灵米粥中!这碗粥,曾由小豆子颤抖的手,递进过谢迟昼被囚禁的柴房!

温瓷的识海轰然炸响!一段被系统模糊掩盖的记忆碎片瞬间冲破封锁——

阴冷的刑堂地牢。

守静长老被锁链贯穿琵琶骨,枯槁如柴。掌门居高临下,声音带着蛊惑的寒意:“说出时烬道体的本源烙印所在,本座可饶你残魂入轮回。”

守静长老浑浊的眼中一片死寂,唯有看向虚空某处时,闪过一丝微光。他猛地咬碎舌根,喷出蕴含最后魂力的精血:“痴心……妄想!”

“冥顽不灵!抽魂!炼入‘饲魄引’!” 掌门拂袖,冷酷下令。幽蓝的魂火瞬间将长老吞没……

“呃啊!”温瓷头痛欲裂,踉跄一步,死死抓住谢迟昼的衣袖,声音嘶哑破碎:“守静长老……他……他的魂……在……那碗粥里……被炼成了……‘引子’……”

谢迟昼的脚步,第一次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已彻底化为银灰、凝固着滔天血海与无尽寒冰的眼眸。没有咆哮,没有怒吼,只有一种死寂到极致的冰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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