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身法定风波(上)

大观园里刚闹过一场轰轰烈烈的寿怡红夜宴,杯盘狼藉的余韵还未散尽,人声却已显出几分倦怠的嘈杂。日头懒懒地爬上中天,晒得抄手游廊下的空气都黏糊糊的。怡红院正屋前的空地上,此刻却成了风暴眼。

起因不过是一只打翻的玛瑙碟子。碟子里盛着几块宝玉特意留着、预备晚些时候独享的玫瑰鹅油卷。如今,那几块精致的点心可怜巴巴地滚在青石板上,沾满了尘土。

晴雯:不长眼的东西!

晴雯柳眉倒竖,一张俏脸气得绯红,指着对面同样毫不示弱的秋纹,

晴雯:专会往人脚底下钻!这碟子也是你能碰的?没看见二爷特意留的么?

秋纹双手叉腰,毫不相让:

秋纹:哟,好大的威风!我端着水盆过路,你倒好,横冲直撞就撞上来!自己毛手毛脚,倒赖别人?这怡红院就只许你晴雯大姑娘走路带风不成?

她声音尖利,引得几个探头探脑的小丫头都缩了缩脖子。

晴雯:我撞你?分明是你那盆水泼泼洒洒,溅了我一裙子!

晴雯扯着自己石榴红裙角上几点碍眼的湿痕,气得眼圈都红了,

晴雯:踩坏了二爷的东西,你担待得起?

秋纹:担待不起的是你!没规没矩!

秋纹反唇相讥,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晴雯脸上。

两人越吵越凶,声音拔高,像两只斗红了眼的画眉。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带刺,翻起旧账来更是没完没了。旁边的麝月急得团团转,一会儿拉这个,一会儿劝那个,声音却被淹没在更高的声浪里。几个婆子远远站着,有的撇嘴,有的冷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连廊下笼子里的画眉都噤了声。

正闹得不可开交,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凉飕飕地插了进来:

赵姨娘:吵什么吵?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安生了?依我看,踩坏主子的东西,就该打板子撵出去!

是赵姨娘。她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倚着月亮门,手里拈着块帕子,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笑意,眼神在晴雯和秋纹之间来回扫射,唯恐天下不乱。贾环也跟在她身后,探头探脑,咧着嘴嘿嘿直笑。

宝玉被这吵闹声从午后的困倦中惊醒,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一见这阵仗,顿时头大如斗。他天性最怕这些口角是非,尤其见晴雯气得发抖、秋纹毫不示弱的样子,更是手足无措,只急得在两人旁边跺脚:

贾宝玉:别吵了!别吵了!好姐姐们!碟子……碟子不值什么!点心我……我也不吃了!

然而他的劝解如同石沉大海。晴雯和秋纹吵上了头,哪还听得进去?赵姨娘那火上浇油的刻薄话更是拱得两人火气蹭蹭往上冒,眼看就要从口角升级成推搡。

就在这混乱的顶点,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孙悟空:聒噪!聒噪!吵得俺老孙耳朵根子都痒了!

众人闻声抬头,只见廊檐下的大梁上,孙悟空不知何时盘腿坐在那里。他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无聊地掏着耳朵,金箍棒随意横在膝上,那毛茸茸的脸上满是“被扰了清梦”的不耐烦。他刚才吃饱喝足,正躲在这阴凉高处打盹,却被底下这泼天的吵闹硬生生给吵醒了。

宝玉像见了救星,急急喊道:

贾宝玉:大圣!快帮帮忙,劝劝她们吧!

孙悟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金睛火眼扫过底下剑拔弩张的场面——晴雯气得发抖的手指,秋纹喷着唾沫的嘴,赵姨娘那幸灾乐祸的刻薄脸,贾环嘿嘿的傻笑,还有宝玉那副焦头烂额的可怜相。

孙悟空:劝?

孙悟空撇撇嘴,露出一丝顽劣的笑意,

孙悟空:俺老孙最烦劝架!费唾沫!

他眼珠滴溜溜一转,看着底下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的景象,一个简单粗暴的念头涌了上来。

孙悟空:嘿嘿,清净点儿好!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抬手,对着下方混乱的人群,虚虚一点!

口中一声低喝:

孙悟空:定!

没有金光万丈,没有霹雳雷霆。只有一股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的力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个院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晴雯正指着秋纹鼻尖的手指,硬生生僵在半空,指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弧度也彻底定格。她那双漂亮的杏眼圆睁着,里面燃烧的怒火清晰可见,嘴巴还维持着上一个刻薄音节的口型,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对面的秋纹,双手叉腰的泼辣姿态像被浇铸成了青铜像。她微张着嘴,似乎正要吐出更尖利的反击,此刻却只剩下一副凝固的、略显滑稽的愤怒表情。

旁边试图拉扯的麝月,一只脚刚迈出半步,身体前倾,手臂伸向晴雯的方向,整个人也如同被施了石化魔法,纹丝不动。

就连远处那几个撇嘴冷笑的婆子,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也僵在了褶子里。赵姨娘那刻薄的笑意凝固在嘴角,拈着帕子的手停在胸前,活像一尊拙劣的泥塑。她身后的贾环,那嘿嘿的傻笑也僵在脸上,看起来更加愚蠢。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风停了。树叶不摇了。廊下的画眉鸟保持着梳理羽毛的姿态,凝固在笼中。甚至,连空中飘浮的一粒微尘,也静静地悬停在阳光的光柱里,不再沉浮。

唯一能动的,只有廊下笼中那只画眉鸟惊恐转动的眼珠,以及宝玉。

宝玉彻底懵了。他眼睁睁看着刚才还吵得天翻地覆、唾沫横飞的场景,瞬间变成了一幅逼真到可怕的静物画。晴雯、秋纹、麝月、赵姨娘、贾环……所有人都保持着前一瞬间的动作和表情,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僵立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消失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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