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桃证心(上)

宝钗的声音,永远像初冬落在青石阶上的第一场薄霜,清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她端坐在梨木嵌螺钿的圈椅里,午后的光线透过茜纱窗,在她身上筛下细碎的光斑,愈发衬得她仪态端方。指尖轻轻捻动着一串油润的檀木佛珠,颗颗圆融,随着她平稳的呼吸发出细微温润的摩擦声。

薛宝钗:颦儿,宝玉,

她的目光在窗边兀自出神的黛玉和斜倚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个九连环的宝玉身上缓缓掠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安静的空气里,

薛宝钗:那猢狲,神通广大,法力无边,这自不必说。只是,他那般跳脱暴烈的性子,又全然不晓世故人情、礼法规矩,终究……非我辈中人。这般朝夕相处,恐怕引火上身,祸福难料。

佛珠在她指间平稳地滑过一颗,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如同精心描绘的远山被一缕看不见的阴云侵扰。

薛宝钗:且看他初来时那番动静,天摇地动,府中上下惊惶如临大敌。今日是砸了假山,明日若一个不遂心意,掀了这房顶也未可知。

她的话语里没有刻意的贬低,只有一种基于庞大世家生存智慧所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审慎与疏离,

薛宝钗:远着些,总归稳妥。

宝玉正试图将纠缠的银环解开,闻言手指一顿,那九连环“叮”地一声轻响,落在他铺着锦缎的膝头。他抬起脸,眼中是惯常的不解与些微的烦躁:

贾宝玉:宝姐姐,你又来!大圣不过性子爽利些,有何不好?他待府里的人,连扫地的粗使小幺儿,都未曾有过半分轻贱。这满府上下,又有几人能及?

他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为心中认定的朋友辩护。

黛玉却未出声。她依旧侧身立在窗边,纤细的身子裹在月白色的衫子里,仿佛一枝被风定住的素玉兰。她的目光,穿透了茜纱窗上精致的缠枝莲纹,牢牢地系在窗外那片小小的、属于她的“花冢”上。

花冢旁,立着一个毛茸茸的身影,金箍棒早已化作绣花针藏在耳后。正是那搅得贾府天翻地覆的齐天大圣孙悟空。此刻,他全然没了大闹天宫时的威风煞气,反倒显出几分笨拙的窘迫。他刚才一个筋斗翻得太急,落脚时没留意,劲风带过,竟将黛玉昨日才细心掩埋的一小片落英,连同新培的薄土,吹得七零八落。

孙悟空:哎呀!坏了坏了!

他急得抓耳挠腮,雷公嘴一咧,露出焦黄的牙。看着那被自己无意“毁掉”的花冢,火眼金睛里竟难得地掠过一丝无措。他原地转了两圈,猛地一拍脑门,有了主意。只见他屏息凝神,对着掌心轻轻一吹。

霎时间,点点细碎璀璨的金芒,如同夏夜被惊扰的萤火虫群,自他掌心纷纷扬扬地飘洒而出。金光落在被劲风摧残的花瓣和凌乱的泥土上,温柔地覆盖、包裹,转眼间,竟将那小小的、原本带着凄清意味的葬花之地,铺成了一片流光溢彩的金箔小冢。阳光跳跃其上,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竟比原先更多了几分奇异而庄重的华美。

黛玉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触上冰凉的紫檀木窗棂。那层薄薄的金箔,映在她清澈如深潭的眸底,漾开细碎的光。她微微侧过脸,视线并未完全离开窗外那奇异的景象,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琴弦,带着一种沉静的穿透力,是对着宝钗说的:

林黛玉:宝姐姐,你看他……

她顿了顿,仿佛在寻找最贴切的字眼,

林黛玉:连那些被我亲手埋下、已然零落成泥的花儿,他都不忍见其被风吹散。竟还要……再‘超度’一回。

宝钗捻动佛珠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平稳有序的节奏,出现了一瞬的凝滞。她端坐的姿态依旧完美无瑕,只是目光,也循着黛玉的示意,投向窗外那片突兀又璀璨的金色。那光芒太过刺眼,刺得她惯于审视利弊、权衡得失的心湖,微微泛起一丝陌生的涟漪。她沉默着,檀木珠子在指腹下重新开始滑动,却似乎比方才快了一点点。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又带着无限欢快的脚步声,旋风般从外面卷入。珠帘被猛地掀开,叮当作响。贾宝玉一头撞了进来,额上带着薄汗,白皙的脸颊因奔跑而泛着兴奋的红晕。他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硕大无朋的桃子,那桃子饱满丰润,表皮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透明的粉嫩色泽,仿佛凝结了天地间最纯净的霞光与玉露,散发出阵阵勾魂摄魄的异香,瞬间充盈了整个房间。

贾宝玉:姐姐妹妹!快瞧!快瞧这是什么!

宝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眼睛亮得惊人,献宝似的将那桃子几乎凑到宝钗和黛玉的鼻尖,

贾宝玉:大圣给的!王母娘娘蟠桃园里的真家伙!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真正仙家的滋味!他说我身子骨弱,吃这个最是滋补!

那蟠桃的异香浓郁得化不开,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清冽甜意,霸道地钻进宝钗的鼻腔。她看着宝玉手中那绝非凡品的仙桃,又抬眼望了望窗外那个正挠着头、似乎还在为自己的“金箔超度”是否妥当而纠结的毛脸身影。一股极其复杂、难以名状的冲击力,毫无预兆地撞上了她壁垒森严的心防。

“啪嗒。”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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