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啮欺心(上)

大观园东北角那片假山石后头,平日少有人至,阴湿的石缝里常年渗出滑腻的青苔,空气里浮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霉味和尘土气。此刻,这僻静角落却成了贾环的私刑场。

芳官瘦小的身子被他狠狠掼在冰冷的假山石上,后背撞得闷响一声。她梳得齐整的双鬟早散了,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脸颊上赫然印着几道鲜红的指痕,肿得老高,嘴角也破了皮,渗着细细的血丝。她紧咬着下唇,强忍着没哭出声,那双平日顾盼神飞的杏眼里,此刻蓄满了屈辱的泪水和深切的恐惧,像受惊的小鹿,身子筛糠似的抖。

贾环:下贱胚子!

贾环一张脸因施虐的快意扭曲着,三角眼里射出毒蛇般的寒光。他死死揪住芳官衣襟,另一只手粗暴地在她腰间袖袋里掏摸,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

贾环:爷瞧得上你那点子破粉,是抬举你!还敢推三阻四?拿来!

他用力一扯,“嗤啦”一声,芳官腰间那个绣着折枝海棠的旧荷包被撕裂开来。一包用素白棉纸仔细包着的物事滚落出来,纸包散开,露出里面浅粉细腻、散发着清甜蔷薇花香的粉末——正是芳官她们几个小戏子舍不得用、攒了许久才匀来的上好蔷薇硝。

贾环眼睛一亮,抬脚就踩!那沾着泥土的厚底皂靴,毫不留情地碾上那细腻芬芳的粉末。

“不要!”芳官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哭叫,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想护住,却被贾环一脚踹开,踉跄着跌坐在湿冷的苔藓地上。

贾环:呸!什么腌臜东西,也配在爷跟前装金贵?

贾环啐了一口,靴底狠狠旋磨,将那浅粉的香膏连同底下包着的白棉纸一并碾进肮脏的泥地里,揉成一团污浊不堪的泥膏。他脸上挂着恶毒的狞笑,欣赏着芳官绝望的眼神,仿佛这践踏的不是一包香粉,而是这卑贱戏子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和念想。

假山石嶙峋的阴影深处,一双眼睛骤然点亮。

如同两点熔化的赤金,在幽暗里无声地燃烧起来。孙悟空原本只是百无聊赖地蹲在高处一块凸出的怪石上,嚼着一根随手扯下的草茎,看园子里的蚂蚁搬家。贾环那恶形恶状的咒骂和芳官压抑的哭泣,早就像苍蝇嗡嗡般钻进了他的耳朵,搅得他心烦。此刻,那包细腻的蔷薇硝被肮脏靴底碾入泥尘的瞬间,那两点赤金猛地收缩,如同被激怒的火焰核心,一股子属于齐天大圣的、沉寂已久的戾气,无声无息地从他周身炸开的毫毛间弥漫开来。

他咧开嘴,无声地呲了呲牙,露出森白的利齿。毛茸茸的手指,极其随意地,从脑后拔下三根毫毛。指尖捻着,凑到嘴边,轻轻一吹。

三缕细不可查的金色毫光,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悄无声息地穿过假山石的缝隙,精准无比地射向下方正得意洋洋的贾环。

贾环正欣赏着自己脚下的“杰作”,享受着芳官那绝望的眼神带来的扭曲快意,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志得意满。就在他准备再踹一脚那团污糟的泥膏时——

贾环:阿——嚏!

一个毫无征兆、惊天动地的大喷嚏猛地从他鼻腔里炸了出来!这喷嚏来得如此凶猛,以至于他整个瘦小的身体都被带得向前猛地一栽,脖子抻得老长,口水鼻涕瞬间喷溅而出。

还没等他稳住身形,第二个喷嚏又接踵而至,比第一个更响更急,带着一种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喷出来的蛮力!他狼狈地捂住口鼻,身体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贾环:阿嚏!阿嚏!阿——嚏——!

第三个、第四个……喷嚏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连绵不绝,狂暴地冲击着他的鼻腔和喉咙。每一个喷嚏都打得他眼冒金星,涕泪横流,胸口憋闷欲炸。他哪里还顾得上脚下的芳官和那团泥膏?双手死死捂住口鼻,身体佝偻成一团,像个被无形巨手疯狂摇晃的破布口袋,在假山石下那方寸之地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地躲避着这没来由的喷嚏风暴。鼻涕眼泪糊了满脸,那身还算体面的袍子前襟,已被他自己喷溅的污物濡湿了一大片。

芳官蜷缩在冰冷的苔藓地上,早忘了哭泣,只惊愕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诡异又滑稽的一幕。方才还凶神恶煞的环三爷,此刻像个中了邪的疯癫小丑,在假山石下团团乱转,喷嚏打得震天响,涕泗滂沱,全无半分体统。

这场突如其来的“喷嚏劫”来得快,去得也突兀。就在贾环觉得自己快要被活活憋死、喷嚏打到脱力之时,那翻江倒海的难受劲儿,如同退潮般,倏地消失了。只留下喉咙和鼻腔深处火辣辣的痛,以及满身满脸的狼狈不堪。

他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松开捂着口鼻的手,掌心一片粘腻湿滑的污迹。他茫然四顾,哪里还有芳官的影子?那丫头早不知何时趁机溜走了。假山石后,只剩下他一个人,满身狼藉,空气中弥漫着自己身上那股子难闻的腥膻气和被践踏的蔷薇硝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甜腻花香。

一股邪火“腾”地冲上贾环的脑门。丢人!太丢人了!他环三爷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定是那该死的猢狲捣鬼!刚才那喷嚏打得蹊跷!他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向假山高处,果然看见那毛茸茸的身影正悠闲地坐在石头上,一只爪子还挠着下巴,金睛火眼似笑非笑地睨着他,那眼神里的戏谑和嘲弄,比刀子还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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