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啮欺心(下)
贾环:好你个遭瘟的猢狲!
贾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孙悟空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混着鼻涕沫乱飞,
贾环:你敢使妖法害你环三爷!我……我这就去告诉太太!告诉老太太!扒了你这身妖皮!把你打回原形!
他色厉内荏地吼着,也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污秽,跌跌撞撞,如同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癞皮狗,哭嚎着朝探春住的秋爽斋方向奔去。
贾环:三姑娘!三姑娘!您可要给我做主啊!
贾环一头撞进秋爽斋的院门,带着哭腔的嚎叫立刻打破了小院的宁静。他扑到正坐在廊下翻看账簿的探春跟前,也顾不得行礼,指着自己涕泪模糊、沾满污迹的脸,又指着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火辣辣的鼻子,声泪俱下地控诉:
贾环:是那花果山的泼猴!他……他使妖法!把什么脏东西弄到我鼻子里去了!害得我当众……当众出丑!打喷嚏打得死去活来,差点背过气去!脸都丢尽了!三姑娘,您可得重重罚他!把他撵出园子去!
探春搁下手中的账簿,抬起眼。她穿着半新不旧的鹅黄绫袄,眉眼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锐利。目光在贾环那张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脸上扫过,又落在他因激动而不断翕张、沾着可疑晶亮粘液的鼻翼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旁边小几上的青瓷盖碗,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啜了一口茶。
这时,院门口光影一动。林黛玉和贾宝玉也前后脚走了进来。宝玉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兴奋红晕,显然是听了什么新鲜事跑来的。黛玉则依旧是那副弱柳扶风的模样,手里却捏着个小小的素白纸包,纸包边缘沾了些泥痕,里面似乎裹着点东西。
探春放下茶盏,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贾环的哭嚎暂停时显得格外清晰。她的目光平静无波,落在贾环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
贾探春:妖法?
她顿了顿,唇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贾探春:环哥儿,那猴子纵然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也未必屑于用在你身上。我只问你一句——
她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如同两把小锥子,直刺贾环闪烁不定的眼底:
贾探春:你若不欺心,不作践人,那蚂蚁……好端端的,为何偏只钻你的鼻孔?
贾环:蚂蚁?
贾环猛地一愣,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的鼻子,指尖触到残留的粘腻,顿时一阵恶心。他这才想起,方才打喷嚏打得天昏地暗时,仿佛真有什么细小的活物在鼻腔深处疯狂爬搔的感觉……难道不是妖法,是蚂蚁?猢狲放了蚂蚁进他鼻子?
探春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刚进来的黛玉和宝玉:
贾探春:林姐姐,宝哥哥,你们方才也在近处,可瞧见了什么?
宝玉立刻抢着道:
贾宝玉:探丫头!你是没瞧见!环老三方才在假山后头,可威风了!把芳官那丫头打得脸都肿了!还把人家的蔷薇硝抢过来,用脚碾到泥巴地里!啧啧,那样子,凶得很!大圣定是瞧不过眼,才……
他话没说完,被探春一个眼神止住。
黛玉并未直接回答探春的话。她缓步走到廊下那盆开得正盛的秋海棠旁,俯下身,将手中那个沾着泥痕的素白小纸包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小撮被碾得不成样子、混着泥污、几乎辨不出原本粉色的蔷薇硝。她伸出纤细如葱管的手指,极其小心地,将那些被污损的香粉一点一点剔出来,指尖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泥痕。
她也不嫌脏,就用那沾了泥的手指,将这点残存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蔷薇硝,轻轻拨弄到海棠花盆松软的泥土里。然后,她直起身,掏出袖中的素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沾了泥污的指尖。雪白的丝帕上,立刻洇开几道脏污的痕迹。
林黛玉:蚂蚁么?
黛玉这才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越过犹自呆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贾环,仿佛只是对着那盆海棠花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
林黛玉:最是爱洁的小东西,若非被那欺心人的浊气熏得急了,又怎会……自污其齿,也要啮他一口呢?
话音落,她不再看任何人,将脏污的丝帕随意团了团,转身,月白色的裙裾拂过秋爽斋洁净的石阶,悄无声息地离去了。留下贾环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鼻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腥膻气和泥土味,此刻仿佛又混入了某种更深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恶浊气息,熏得他自己几欲作呕。那三姑娘探春冰冷洞彻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鞭子,无声地抽打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