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棚仙缘(上)
荣国府后角门旁,挨着马厩后墙根,新开垦出巴掌大一块菜畦。黑油油的土刚翻过,湿润地泛着光,几畦嫩生生的豆秧才探头,细弱的茎顶着两片怯生生的豆瓣,在穿堂风里瑟瑟地抖。刘姥姥一身浆洗发白的靛蓝粗布褂子,裤腿高高挽起,露出枯瘦却筋骨结实的小腿,赤脚踩在松软的泥土里。她正佝偻着腰,布满老茧与裂口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一捧捧细碎的草木灰,均匀地撒在豆秧脆弱的根部,动作轻缓得如同在给初生的婴孩扑粉。
刘姥姥:猴儿爷,您瞧,
她直起腰,用沾着泥灰的手背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咧开缺了颗门牙的嘴,对着旁边阴影里那尊毛茸茸的“门神”笑,
刘姥姥:这灰啊,是灶膛里扒拉出来的,金贵着呢!撒下去,虫子不敢咬,苗儿壮实,结出的豆角才瓷实,咬一口,满嘴的清甜浆水!
她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土地赋予的、近乎虔诚的笃信光芒。
孙悟空抱着他那根能搅海翻江的金箍棒,斜倚在冰凉粗糙的灰砖墙角。一身桀骜不驯的棕黄毛发,在这烟火灶灰与泥土腥气混杂的角落,竟奇异地收敛了锋芒。他歪着脑袋,火眼金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刘姥姥那双在泥土和灰烬里翻飞的手,又看看那几行弱不禁风的绿苗,雷公嘴微微撇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像是困惑,又像是不以为然。这天上地下翻筋斗、啃蟠桃的主儿,何曾见过这般蚂蚁搬家似的精细活计?那点子草木灰,还不够他老孙吹口气的分量。
刘姥姥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恼,嘿嘿一笑,从腰间解下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解开系绳,一股浓郁的、带着阳光烘烤气息的豆香猛地弥漫开来,霸道地冲散了马厩的草料味儿。她抓出一大把炒得焦黄油亮的豆子,颗粒饱满,在掌心哗啦啦作响。
刘姥姥:来,猴儿爷,尝尝老婆子我的手艺!
她不由分说,将那捧沉甸甸、热乎乎的豆子,直接塞进了孙悟空下意识摊开的、毛茸茸的掌心里。
那豆子滚烫,带着土地与炉火的温度,沉甸甸地压在他厚实的猴掌上。孙悟空下意识地缩了缩爪子,低头,金睛火眼好奇地打量着掌心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他捻起一颗,凑到鼻尖嗅了嗅——纯粹的、厚实的香,没有蟠桃的仙灵,却有种扎扎实实、让人心安的暖意。他试探着丢进嘴里,用他那口能嚼碎金铁的利齿,“嘎嘣”一声,豆壳应声而碎。焦香酥脆的外皮裹着里面粉糯清甜的豆仁,奇异的滋味在他舌尖炸开。他眼睛倏地一亮,腮帮子立刻飞快地鼓动起来,嘎嘣嘎嘣的脆响连成一片,豆壳碎屑沾满了雷公嘴边的毫毛,也顾不上擦。
刘姥姥:慢点儿,慢点儿!没人跟您老抢!
刘姥姥见他吃得香,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盛放的菊花,比自己吃了还高兴。她自己也抓了把豆子,倚着墙根滑坐到地上,就着暖烘烘的日头,和这毛脸雷公嘴的“仙家”排排坐,咯嘣咯嘣地嚼起来。一老一猴,一个粗布荆钗,一个金睛火眼,就着满手泥灰和豆香,嚼得旁若无人,嚼得畅快淋漓,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正嚼得欢,忽听前院一阵喧哗,夹杂着几声尖利的斥骂和压抑的哭泣。刘姥姥耳朵动了动,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叹了口气:
刘姥姥:唉,又是哪位姑娘奶奶不顺心了……这高门大院里的金枝玉叶,心思比那蛛网还细,难伺候哟。
她摇摇头,往嘴里又丢了两颗豆子,嚼得有些索然无味。
孙悟空也停了嘴,金睛火眼朝喧闹的方向瞥了一眼,不屑地呲了呲牙。他三两口将掌心的豆子囫囵吞下,拍拍爪子上的碎屑,忽然站起身。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是对着墙角那几畦才冒出两片子叶、细弱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断的豆秧,轻轻一吹。
一道极淡、带着暖意的金风拂过菜畦。
奇迹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