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声惊心锁(下)
是黛玉。
她方才一直立在回廊的阴影里,晨雾濡湿了她鬓边几缕碎发,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此刻,她那双含愁笼雾的秋水眸子里,没有惊惶,只有一种深沉的、洞悉般的悲悯与了然。她步履很轻,月白色的裙裾拂过冰冷潮湿的青石地面,径直走向那蜷缩在梅树根下、被巨大痛苦吞噬的身影。
她的目光没有第一时间落在孙悟空身上,而是落在了他脚边不远处的草地上。那里,散落着几页被撕扯下来的、边缘破碎的纸页——是方才孙悟空痛苦弹起时,无意间扫落在地的一册《法华经》。经卷散开,沾了泥污和草屑,其中几页被慌乱后退的婆子踩踏过,留下污浊的脚印,更有几页被孙悟空痛苦挥舞的手爪撕裂,留下几道狰狞的爪痕。
黛玉缓缓俯下身。冰冷的晨雾似乎在她纤弱的肩头凝结成微小的水珠。她伸出同样冰冷苍白的手指,极其轻柔地,避开了那些污痕和脚印,拈起了其中一页被撕裂的经卷。指尖拂过那被猴爪粗暴撕裂的、毛糙的页脚裂痕,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珍重。
她这才抬起眼,望向那依旧死死抱着头颅、浑身每一根毫毛都在因痛苦而炸立、喉间滚着压抑嘶吼的孙悟空。她的声音不高,清泠如碎玉投于寒泉,却奇异地穿透了那压抑的呜咽和远处的惊惶议论,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落在他耳畔:
林黛玉:大圣,
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厚厚的、炸立的毛发,直抵他灵魂深处翻腾的恐惧,
林黛玉:可是……这木鱼声,这念经声……像极了一根勒进你魂魄里的金箍?缠得紧时,便要将你的灵明都绞碎?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道划破混沌的闪电!
孙悟空蜷缩的身影猛地一僵!那压抑在喉咙深处的、野兽般的痛苦嘶吼骤然停顿了。死死抠住头颅两侧的手指,力道似乎松动了那么一丝丝,指关节不再发出濒临碎裂的“咯咯”声。他剧烈起伏的、如同风箱般的胸膛,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紧紧交叠、护住头脸的双臂缝隙间,抬起了一线目光。那双被无边痛苦和惊骇烧灼得赤红的火眼金睛,透过自己粗硬炸立的猴毛缝隙,死死地、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动,望向俯身在他面前的林黛玉。那眼神里有残留的剧痛,有未散的惊悸,更有一种被最深的秘密猝然戳穿的茫然与……一丝奇异的、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微弱希冀。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滚出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如同砂纸摩擦着朽木,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肉剥离般的剧痛:
孙悟空:疼……疼煞俺老孙……
他粗重地喘息着,仿佛这几个字就用尽了全身力气,手臂肌肉再次因回忆的恐惧而绷紧,
孙悟空:那……那和尚一念……嗡嗡嗡嗡……俺老孙的脑壳……便、便似有万根钢针攒刺……要生生裂开……
他猛地闭紧了双眼,似乎光是描述那感觉,就足以引发新一轮的酷刑。
黛玉静静地听着,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着他此刻的狼狈与痛苦。她没有后退,也没有试图去安抚,只是将手中那页沾了泥污、被他撕裂的《法华经》,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放在了他因痛苦而微微颤抖、蜷曲起来的膝盖上。冰冷的纸页,隔着薄薄的衣料,触碰到他紧绷的肌肉。
林黛玉:既是心锁,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乱麻的清晰力量,像拨开迷雾的月光,
林黛玉:何惧经声?
经卷落在膝头,那冰冷的触感让悟空又是一颤。他下意识地想要将它掀开、甩掉,如同甩掉附骨之疽的疼痛。然而,黛玉那句“心锁”和“何惧”,却像一道清冽的符咒,定住了他狂躁的本能。
他低下头,赤红的火眼金睛死死盯住膝头那方寸纸页。墨字如蚁,排列成行,散发着油墨与陈旧纸张混合的、令他本能厌恶的气息。那气息,曾无数次伴随着撕裂灵魂的剧痛。他粗重的呼吸喷在纸页上,吹得它微微颤动。毛茸茸的手指,带着方才因痛苦而残留的、不受控制的细微痉挛,悬停在纸页上方,指甲缝里还沾着撕扯经卷时留下的纸屑和泥痕。
时间仿佛凝固了。庵堂里妙玉的诵经声不知何时已低了下去,木鱼声也归于沉寂,只剩下远处婆子们压抑的、惊魂未定的窃窃私语,和风吹过老梅树枝桠的呜咽。
终于,在黛玉平静得近乎悲悯的注视下,在膝头那冰冷纸页无声的“凝视”下,那只悬停的、属于齐天大圣的毛爪,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试探,向下落去。粗糙的、布满厚茧的指尖,微微颤抖着,第一次,不是为了撕毁,不是为了攻击,而是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轻轻地、轻轻地,触碰到了那冰冷的、曾象征无边痛苦与禁锢的墨色经文。
指腹下,是纸张特有的微糙纹理,是墨迹微微的凸起。没有预想中的灼痛,没有那根勒紧魂魄的金箍骤然收紧的撕裂感。只有一片冰凉而实在的触感。
他触电般猛地缩回手指,金睛里惊疑不定。随即,又像是不信邪,带着更深的探究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气,再次伸出爪子,这一次,是整个指腹,更用力地按在了那冰冷的墨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