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声惊心锁(上)
栊翠庵的清晨,总带着一种浸透骨子的清寒。古梅虬枝盘曲,尚未着花,黑铁的枝桠切割着灰白的天光。薄雾在青石地面与庵堂的飞檐间缓慢流淌,裹挟着焚尽香灰的余味,冰冷而空寂。
妙玉一身素缟,端坐在蒲团上,背影瘦削挺直如案头那枝孤峭的玉瓶梅。双目微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浅淡的阴影。檀唇微动,低沉的诵经声便如幽谷寒泉,从她唇齿间汩汩流出,混合着一下下沉稳的木鱼敲击——笃、笃、笃。那声音并不洪亮,却奇异地穿透薄雾,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肃穆,沉沉地笼罩着整个小院。
孙悟空歪在离庵堂不远的一株老梅树下,巨大的树瘤正好成了他天然的靠枕。晨露打湿了他肩头几缕棕黄的毫毛,他也浑不在意。金箍棒随意地横在脚边草窠里,沾了湿漉漉的泥。他半阖着眼,下巴一点一点,似乎在这单调的梵呗木鱼声中,难得寻到了一丝清静,竟有些昏昏欲睡。毛茸茸的胸膛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喉间发出极细微的、近乎满足的咕噜声。这片刻的松弛,让他一身天生地养的桀骜野性,也暂时敛起了锋芒。
突然!
那平稳、低沉的木鱼声,笃、笃、笃……毫无征兆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拨快了弦!节奏骤然变得急促、尖锐,敲击的力度也陡然加重,如同密集的冰雹狠狠砸在薄脆的铜锣上!
“笃笃笃笃笃——!”
这骤变的声响,像一根淬了寒冰的钢针,毫无阻碍地穿透晨雾,狠狠刺入孙悟空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
倚着老梅树的身影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当胸击中!那双半阖的金睛火眼,在万分之一刹那间霍然圆睁,瞳孔深处瞬间爆开两团赤金色的、惊骇欲绝的火焰!他整个身体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从梅树下弹射而起,姿态扭曲怪异,充满了原始的、濒临绝境的惊恐。
孙悟空:呃啊
一声非人的、痛苦到极致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破碎得不成调子,更像是濒死野兽垂死挣扎的呜咽。他两只毛茸茸的手爪,不再是灵巧的武器,而是化作了两块沉重的、带着绝望力量的铁钳,十指深深抠进自己头颅两侧的毛发里,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仿佛要用这蛮力,将那颗正在遭受无形酷刑的脑袋生生捏碎,或是从脖子上硬生生拔下来!他高大的身躯蜷缩着,剧烈地颤抖,每一次颤抖都伴随着喉间滚出的、压抑不住的、令人心悸的痛苦呜咽。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在平静的湖面砸下巨石。
原本侍立在廊下、屏息凝神听着妙玉诵经的几个婆子,被这骇人的景象和凄厉的嘶吼吓得魂飞魄散。她们手中的拂尘、捧着的香盒“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一个个面无人色,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惊叫,如同被滚水烫到的鸡鸭,慌乱地互相推搡着,踉跄后退,恨不得立刻缩进庵堂的墙壁里去。看向那个蜷缩在梅树下、抱头哀嚎的毛茸身影,眼中只剩下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如同看着一头失控的、择人而噬的洪荒凶兽。
不重要的人物:“妖……妖怪发癫了!”
不重要的人物:“快……快去叫人啊!”
贾宝玉原本正站在离梅树几步远的地方,出神地望着妙玉诵经的背影,被这骤然的惊变吓得一个激灵,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回身,看到孙悟空那痛苦到扭曲的模样,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惊又急,几乎要哭出来。他不管不顾地就想冲过去,被旁边一个眼疾手快的婆子死死拽住胳膊。
不重要的人物:宝二爷!去不得!那猢狲发起狂来要伤人的!
宝玉哪里肯听,用力挣扎,声音带着哭腔,对着梅树下嘶喊:
贾宝玉:大圣!大圣!你怎么了?是谁?是谁害你?!你告诉我!
他急得在原地直跺脚,恨不能以身相代,却根本无力靠近那被无形痛苦风暴笼罩的中心。
一片混乱与惊惧之中,一个素白的身影却逆着人流,悄无声息地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