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雨泼天(下)
林黛玉:莫使蛮力,
她的声音就在他耳侧,气息微凉,
林黛玉:看笔尖。
她带着他的手,手腕悬空,以极缓的速度,在纸上稳稳地画出一个饱满圆润的墨点。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边缘圆融,中心浓黑。
林黛玉:此为桃实之核。
她的指尖微微调整他手指的着力点,引着笔锋向左下方轻轻一顿,旋即流畅地向右上方提笔甩出,一道劲健而圆转的弧线跃然纸上,末端尖锐如刺。
林黛玉:此为桃叶之尖。
她的引导稳定而清晰,指尖的微凉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暂时镇住了孙悟空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洪荒之力。他屏住呼吸,火眼金睛死死盯着那支仿佛有了自己生命的笔尖,感受着那股柔韧的力道透过笔杆传递到自己的爪心。墨汁在纸上流淌,不再是失控的奔涌,而是有迹可循的渗透与晕染。
一个、两个、三个……笨拙却完整的桃子轮廓,在那微凉手指的牵引下,竟真的在纸上浮现出来。圆鼓鼓的桃身,尖锐上翘的桃尖,虽无黛玉笔下寒梅的清逸,却奇异地透出一股子朴拙的生气,像山野间未经雕琢的野果。
渐渐地,黛玉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力道松了。她悄然收回手,只留下一个若有似无的指引方向。
孙悟空兀自沉浸在那股新奇的、控制墨汁流淌的感觉里。他紧盯着笔尖,全神贯注,依着方才的“筋脉”走向,手腕微微发力。笔锋落下,一顿,一提,再一顿,一提……动作虽显生硬滞涩,如同初学走路的稚儿,带着明显的停顿和犹豫,却不再有那股要将纸戳破的蛮横。一个又一个桃子在他笨拙的笔触下诞生,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圆如满月,有的尖似鸟喙,墨色也浓淡不匀,却都带着一种未经驯服的、野性的生命力,歪歪扭扭地排列在纸上,像一群刚从山崖上滚落下来的顽皮石桃。
孙悟空:成了!
孙悟空猛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长气,额头上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放下笔,如释重负地咧开嘴,指着纸上那群姿态各异的“桃子”,对着黛玉得意地龇牙:
孙悟空:林姑娘,你瞧!俺老孙的花果山仙桃!
黛玉的目光落在那张墨迹淋漓的纸上。那些桃子确实毫无章法,歪斜憨拙,墨迹时而干枯如柴,时而晕染成团。然而,那每一笔顿挫里透出的生猛力道,那桃尖上几乎要破纸而出的尖锐劲儿,甚至那浓淡不匀的墨色中透出的某种原始节奏……都让她想起水帘洞外嶙峋的怪石,想起山间呼啸而过的野风,想起这猢狲眼中永不熄灭的两簇金焰。
她唇角微弯,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掠过苍白的唇边。她没说话,只是取过自己那方小巧的鸡血石印章,在朱砂印泥里轻轻一按,然后,在孙悟空那幅“仙桃图”下方一大片空白处,稳稳地钤下了一个鲜红的印记——正是她名号中的“颦”字。朱砂鲜亮如血,映着那歪扭的墨桃,奇异地生出一种不羁的风骨。
这时,珠帘又是一响。薛宝钗端着一碟新制的藕粉桂花糖糕走了进来,步履从容,环佩轻摇。她目光扫过书案,先是被那幅墨汁横流、桃子歪扭的“大作”吸引,待看清旁边黛玉钤下的那方鲜红“颦”印时,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讶异。她的视线在黛玉沉静的侧脸和孙悟空犹自带着得意与汗水的毛脸之间逡巡片刻,最终落回那幅画上。
宝钗将那碟精致的糕点轻轻放在案角,拈起一方素白的丝帕,优雅地按了按唇角。她看着那画,看着那鲜红的“颦”字,又看看画上那群憨态可掬又桀骜不驯的墨桃,终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婉依旧,却带着一丝洞悉的喟叹:
薛宝钗:好一个‘泼墨桃’……林丫头这方印,倒是盖出了它一身反骨,盖住了那满纸的猴毛气。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孙悟空沾着墨点的毫毛,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薛宝钗:只是这筋斗云翻出的‘风骨’,怕是要搅得咱这大观园里……再难有安生的笔墨了。
话音落,她不再看那画,只将那碟桂花香四溢的糕点往黛玉手边推了推,便转身离去,裙裾拂过地面,留下一室愈发浓郁的墨香、药香、甜香,还有那幅钤着“颦”字、兀自散发着桀骜“风骨”的泼墨仙桃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