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雨泼天(上)
潇湘馆的清晨总是格外清寂些。竹影筛过茜纱窗,在青砖地上投下疏疏落落、摇曳不定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书卷的陈旧墨香、药罐子逸出的微苦,以及窗外几竿翠竹特有的清寒气息。林黛玉裹着一件半旧的月白绫子夹袄,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前。纤弱的手腕悬着,指尖拈着一管小巧的紫毫,正凝神于案上铺开的素白宣纸。笔锋游走,极轻极细,墨痕在纸上游丝般蔓延,渐渐勾勒出一枝寒梅的嶙峋瘦骨,几点淡墨晕开,便是料峭枝头含苞的骨朵,孤峭清冷,不染尘埃。
一片极静的专注里,唯有笔尖擦过宣纸的细微沙沙声,和窗外风过竹梢的低吟。
孙悟空:林姑娘!林姑娘!
一声带着火燎燎急切的叫嚷,如同巨石砸进幽潭,骤然打破了这份清寂。珠帘哗啦作响,被一只毛茸茸的手爪猛地掀开。孙悟空那高大的身影几乎是撞了进来,带进一股子园子里草木泥土的生野气息。他手里紧紧攥着几张皱巴巴的宣纸,边缘被汗湿的猴爪揉搓得起了毛边,纸上赫然涂抹着几团乌漆墨黑、形状诡异、仿佛被狠狠践踏过的墨疙瘩。
孙悟空:你快给俺老孙瞧瞧!
他几步窜到书案前,将那几张“墨宝”不由分说地拍在黛玉刚画了一半的寒梅图旁。沉重的力道震得笔洗里的清水都晃荡起来,几滴墨汁溅上黛玉素白的袖口,洇开几点刺目的污痕。
孙悟空:俺老孙照着那画本子上描的,这劳什子笔,软塌塌跟面条似的!墨也滑溜,比那蟠桃园的云霞还难抓挠!
他抓耳挠腮,金睛火眼盯着自己纸上那几团不堪入目的墨污,又看看黛玉笔下那清逸出尘的寒梅,一脸的烦躁憋屈,活像被捆仙绳绑了八百圈。
黛玉手腕一抖,一滴饱满的墨汁正落在将开的梅苞上,瞬间污了那点清透的留白。她搁下笔,目光从自己袖口的墨点,移到案上那几张惨不忍睹的“习作”上。那墨团子张牙舞爪,浓处如泼翻的夜,淡处似脏污的云,线条扭曲虬结,看不出半点形迹,只有一股子蛮横的、被强行按捺的野力在纸上横冲直撞。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含愁笼雾的眸子里,倒映着纸上那场墨汁的“血战沙场”。
孙悟空见她沉默,愈发焦躁,指着其中一团最是混沌的墨渍,声音拔高:
孙悟空:俺老孙画的是那花果山!水帘洞前头的万丈瀑布!你瞧瞧,这气势!这水头!
他又指向旁边一团稍小些、边缘炸毛似的墨痕,
孙悟空:这是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一棒子扫过去,十万天兵天将炸开的烟云!像不像?啊?你给句痛快话!
黛玉的目光终于从那几团墨上抬起,落在他写满急切和憋闷的毛脸上。她没评价那“瀑布”和“烟云”,只是伸出纤细苍白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旁边一张纸上,唯一一处勉强能看出是用笔“写”而非“砸”出的歪歪扭扭、如同蚯蚓拱土般的墨痕——那是他试图临摹的“齐天大圣”四个字,大圣的“圣”字最后一竖,歪斜着几乎捅破了纸背。
林黛玉:大圣,
她的声音清泠如碎冰相击,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林黛玉:这水帘洞的瀑布,可是从九天倒悬,砸在你这花果山的石头心上?这天兵炸开的烟云,可是糊住了你一双看透三界的火眼金睛?
她顿了顿,指尖掠过那歪斜欲破的“圣”字,
林黛玉:下笔如使棒,心中若无定海神针镇着,泼天的墨雨,也浇不出你花果山一朵自在的筋斗云。
这话像一盆带着冰碴子的水,兜头浇在孙悟空那团无名火上。他怔住了,金睛里燃烧的烦躁和憋屈如同被风吹散的烟,瞬间凝滞,只剩下一种被戳中心事的茫然。他看看纸上那几团自己引以为傲的“磅礴气势”,又看看黛玉袖口那点刺目的墨污,再看看自己毛茸茸、沾满墨汁和纸屑的爪子,一股从未有过的、近乎羞惭的情绪,极其陌生地涌了上来。他下意识地把那几团墨疙瘩往自己身后藏了藏,喉结滚动了几下,却没再嚷出声。
黛玉不再看他。她重新铺开一张洁净的宣纸,又取过一支新的、稍粗些的狼毫笔,在青玉笔舔上饱蘸了浓墨。墨汁在笔尖凝聚,饱满欲滴。她将笔杆递向孙悟空,笔尾朝着他。
林黛玉:手。
她只轻轻说了一个字。
孙悟空迟疑了一下,毛茸茸的大手在衣襟上胡乱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伸过去,用指尖笨拙地捏住了那光滑的笔杆。笔杆冰凉,衬得他爪心的燥热格外鲜明。
黛玉伸出自己微凉的手指,轻轻覆上他握住笔杆的、粗糙的猴爪手背。她的手指纤细冰凉,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触碰到他厚实温热、布满硬茧和毫毛的皮肤,一种奇异的、冰与火的交融感瞬间传递。她引着他的手,将那饱蘸浓墨的笔锋,稳稳地落在雪白的宣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