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龙掀翻圣人书(上)

贾府家塾里,空气凝滞得如同陈年的糨糊,混杂着旧书页的霉味、劣质墨汁的酸气,以及几十个学子身上闷出的汗味。贾代儒老先生枯坐在上首太师椅上,一颗脑袋一点一点,花白的山羊须随着他绵长的呼吸微微颤动,眼看就要彻底沉入那“子曰诗云”编织的混沌梦乡里去。

底下,更是百态横生。有以书障面,鼾声细若游丝的;有偷偷摸出袖中九连环,拆解得眉飞色舞的;有凑在一处挤眉弄眼,以口型传递着府里最新艳闻的;更有那贾瑞之流,一双淫邪眼珠滴溜溜乱转,专往几个清秀小厮脸上、身上逡巡刮蹭。唯有贾兰等寥寥几人,脊背挺得笔直,跟着先生含混的拖腔默诵,却也掩不住眉宇间的困倦。

宝玉坐在窗前,手里机械地磨着一池浓墨,眼神却早已飞出了窗棂,粘在外头一株开得正疯的海棠花上。那花瓣娇艳欲滴,衬得这屋里愈发灰暗窒闷。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墨锭在砚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就在这沉闷几乎要凝固成实体时,一缕极淡、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金色毫光,自窗外海棠枝头悄无声息地逸入。那光芒如有灵性,在浑浊的空气里略一盘旋,便精准地没入宝玉案头那支饱蘸了浓墨、却迟迟未曾落笔的狼毫笔中。

笔身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下一刻,异变陡生!

那支狼毫笔竟自己从笔山上弹跳而起,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凌空悬浮!它猛地饱蘸了砚台里那池上好的松烟墨,旋即以一股狂放不羁、绝非人力能为的劲道,向着雪白的墙壁狠狠一甩——

“啪!”

一大团浓黑黏稠的墨汁,如同一只挣脱囚笼的狰狞乌鸦,猛扑在粉壁上,炸开一朵巨大的、边缘淋漓的墨花!

满堂死寂被瞬间击碎!

打瞌睡的惊得从凳子上滑下来,玩九连环的失手将银环掉在地上叮当作响,说小话的张大了嘴,贾瑞猥琐的目光僵在半空。连贾兰都忘了诵读,愕然抬头。

贾代儒:何、何人喧哗?!

贾代儒被惊得猛然抬头,老眼昏花,一时没看清那墨渍来源,只颤声呵斥。

无人应答。

那肇事的毛笔却悬停半空,笔锋兀自滴着残墨。它像是满意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随即猛地调转笔锋,如同一位狂醉的书法大家,以墙壁为宣纸,疯狂地挥毫泼墨起来!

笔走龙蛇,不,那根本不是写字!只见墨迹纵横交错,时而粗犷如巨石崩云,时而细密如急雨倾盆。转瞬间,墙壁上便出现了一条张牙舞爪、须髯戟张、睥睨众生的墨色狂龙!那龙目圆瞪,利爪箕张,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壁而出,将这沉闷学堂搅个天翻地覆!

不重要的人物:妖……妖怪啊!

不知哪个胆小的率先尖叫起来,声音劈叉,带着哭腔。

学堂顿时炸了锅!学子们惊惶失措,推搡着想要逃离座位,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书本、纸笔哗啦啦散落一地。

贾代儒:肃静!肃静!

贾代儒气得浑身发抖,拄着拐杖站起来,试图维持秩序,声音却淹没在恐慌的浪潮里。

那“墨龙”似乎被这喧闹惊动,竟在墙上猛地一摆尾!一道淋漓的墨汁如同离弦之箭,精准地射向贾代儒面前那本摊开的、至高无上的《论语》!

“嗤”的一声轻响。

墨汁正正印在“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那一行圣人之言上。浓黑的墨迹迅速晕开,将那“说乎”二字彻底吞没、污损,只剩下一团不堪入目的狼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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