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日子像坐上了火弩箭似的,一天快过一天。
学生们的话题早已从最初的震惊猜测“她为什么没来?”,渐渐变成了带着惋惜的“她走了之后……”。
曾经围绕她如何支撑家族、如何在各个学科展现惊人天赋的议论,如今都化作了对她离开后留下的空缺的喟叹。
西奥多合上书,抬眼望向窗外——天放晴了。
他刚才盯着书页足有一刻钟,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视线总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那里原本是卡米莉娅在图书馆常坐的位置,挨着格兰杰,阳光好的时候,能恰好照到她握笔的手腕。
她总爱再往阳光里挪挪,让整个人都浸在暖融融的光里。
他也总爱选靠窗的位置,一半是为了安静,另一半,是因为抬眼就能看见她。
她遇到难题时会轻轻咬着下唇,和格兰杰讨论时总爱笑着示弱,偶尔察觉到他的目光,会礼貌性地笑笑,然后立刻转回去——就像她说的,他们确实不熟。
那些被他归结为“观察她成长”的目光,那些借口找书在她附近书架停留的脚步,那些听到她名字就下意识竖起的耳朵……从来都不是什么习惯,更不是无聊时的消遣。
有人在他心里悄悄种了棵树,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株不起眼的小草,直到某天抬头,才发现枝叶早已蔓延到心口,稍微一动,就牵扯着发麻的疼。
布雷斯说他最近不去图书馆了,其实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那个地方到处都是她的痕迹,空气里仿佛还飘着她常吃的糖果甜香,他怕自己站在空荡荡的书架前,会控制不住地承认——他想她了,想得比自己以为的要多得多。
晚饭时,斯莱特林长桌一如既往地安静,直到德拉科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看他那脸色,八成刚从费尔奇那里回来。
这学期开学后,他总因为些说不清楚的原因和波特打架,关禁闭简直成了家常便饭。
“该死的波特!”德拉科越说越气,把刚拿的面包往盘子里一拍,“听见点动静就扑上来!毫无章法!粗鲁!野蛮!简直丢尽了巫师的脸!”
他说着,眼神往格兰芬多长桌扫去。波特正和韦斯莱说着什么,侧脸绷得紧紧的,手一直攥着拳头,像是随时要冲过来。
“怎么了,波特?”德拉科非但没收敛,反而站起来大声挑衅,“你现在简直就是条没人牵绳的疯狗!”
西奥多看见奥利弗·伍德双手合十,显然在祈求波特别冲动。
魁地奇比赛很快就要开始了,可波特和德拉科总关禁闭,连训练时间都快没了。
波特最终什么也没说,安静地低头吃饭。
德拉科的脸色更差了,像挥出去的拳头打在棉花上,那股火气没处发泄,全憋在了喉咙里。
他坐下来,又骂了些“没教养的杂种”“离了别人什么都不是”之类的话。
布雷斯在西奥多旁边撇了撇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他这是没吵成架,又不高兴了。”
西奥多没应声,只是用搅动着碗里的南瓜粥。粥已经快凉透了,像他此刻的心情,平静底下藏着点说不清的涩。
德拉科还在说,话越说越尖刻,却渐渐偏了方向。
其实他的反常很难察觉,毕竟从前他对波特也是这副样子,只是卡米莉娅走后,变得愈发夸张了。
波特忍耐到极限了,德拉科骂到最后已经没有任何人拉着波特了。
因为其他格兰芬多学生听得也是火冒三丈,最后变成了格兰芬多一群人要冲过来要揍德拉科。
只是这场战争还没开始就被两位教授平息了下去。
“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布雷斯不理解,“明知道波特最近炸毛得很,还天天撩拨。”
西奥多轻飘飘开口:“大概就喜欢别人骂他吧。”
布雷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话说的,跟他有受虐倾向似的。”
或许吧……西奥多想。
有些人表达在意的方式就是这么奇怪,像冬天里的刺猬,想靠近取暖,却只会用尖刺去戳对方,好像听到对方疼得叫出声,才能确定自己不是在单方面靠近。
卡米莉娅那样的人,大约永远也不会懂德拉科这种别扭心思。
她是喜欢坐在阳光里的人,碰到刺只会干脆利落地斩断,绝不会耐着性子去分辨那些尖刺底下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他忽然觉得轻松。
不是胜券在握的得意,更像看到迷路的人闯进死胡同,明知对方走不通,却懒得提醒的漠然。
德拉科终于闭嘴了,他一口东西也没吃,飞快地瞥了一眼格兰芬多那边的空座位,然后才仰着下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厅。
西奥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喜欢一个人,怎么会喜欢成这个样子?连好好说话都学不会。
这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里是霍格沃茨的走廊,卡米莉娅走在前面,手里抱着一摞书,脚步轻快得像在跳格子。
西奥多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想叫住她,却发不出声音。
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
“西奥多?”她歪着头笑,“你怎么走的这么慢啊?”说完,她就拉着他一路去到图书馆。
西奥多看着那只拉着他的手,手脚不协调地跟在她后面。
一路上他们聊古代如尼文,聊禁林里的夜骐,聊魁地奇比赛里最精彩的招数,像所有熟稔的朋友那样,亲密得仿佛上辈子就认识。
画面突然扭曲变化。
那双拉着他的手,不知何时变得红肿不堪,长满了紫红色冻疮,裂开的血肉沾着细小的雪粒。
西奥多呼吸一滞,猛地抬头,眼前的人换了模样——身上是那件脏得像硬纸板的旧裙子,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冻得发青的脸颊上。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的笑意,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就像那天在这里一样。”
他毫不犹豫地解开自己的外袍想要将她裹起来,可他怎么碰不到他,急得往前走想要抱住她。
徒劳的看着她瘦小的样子,心脏收缩的像一颗干瘪的豆子。
一直等不到回应的女孩后退一步,转身就跑,身影越来越远。
“卡米莉娅!”他控制不住地大喊出声,拼尽全力追上去。
可不管他跑得多快,两人之间的距离都在不断拉大。
他看见她的身影渐渐长高,换上了霍格沃茨的校袍,然后是参加宴会时的鱼尾长裙,最后变成了一件猩红色的长袍,在风雪里像一团燃烧的火。
直到她的身影登上一艘船,船帆在风中鼓起,载着那个红色小点,慢慢消失在浓雾弥漫的海平面上。
“不要走!”
西奥多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睡衣。
窗外的月光惨白,照在他手背上像是蒙上一层霜。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全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宿舍里有人被他的叫喊惊动,试探着唤了一声:“西奥?”
西奥多缓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向声音来源。
布雷斯正抱着胳膊,披着外袍站在盥洗室门口望着他:“你要我别走吗?可我没有古代巫师就地解决生理问题的习惯。”
布雷斯摸着下巴,故意逗他:“当然,要是你想看,我倒不介意表演一下。”
“……”西奥多狠狠吸了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布雷斯低低地笑起来,转身进了盥洗室。
西奥多重新靠回床头,把脸埋进膝盖。心跳快得像要炸开,手脚却冰寒的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方才在梦里拼命往前伸的手,此刻放在被子上,还在微微发颤。
“只是个梦。”他安慰自己。
布雷斯从盥洗室出来,脚步放轻了些,没再开玩笑,递给他一块温热的湿毛巾:“擦把脸,湿乎乎的像刚从湖里捞出来。”
西奥多接住毛巾,他没说话,只把毛巾按在脸上,薄荷味的水汽钻进鼻腔,呛得他眼眶发酸。
“梦到她了?”布雷斯的声音在黑暗里飘过来,带着点难得的正经。
西奥多没有回答,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你啊,”布雷斯叹了口气,“我搞不懂你。她在的时候从来不敢主动,好不容易看你争气了一回,结果还只是让她给你买了件袍子。”
西奥多攥紧了手中的毛巾,他想辩解,想说那时候他以为还有大把时间,足够他慢慢接近她,足够他找到最完美的时机告诉她。
但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你怎么发现的?”
“你不会为了家族主动接近谁,”布雷斯钻进被窝,打了个哈欠,“排除掉各种原因,最后只剩下一个答案。”
西奥多没接话,宿舍里又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风过树梢的沙沙声。
其实也没什么,他对她的感情也没到非怎么样不可的地步。
就像园子里的花,看久了会觉得好看,会忍不住多瞧几眼,可真要移走了,日子久了,也就慢慢习惯了空着的花台。
他重新躺回去,目光落在那件她买的校袍上。月光在校袍的银扣上晃了晃,像她看向朋友们时眼里的光。
忘不掉也没关系,他想。
这份心思像没有固定好的胸针,扎不到别人,只偶尔硌得自己心口发紧,不算难熬。
他拉了拉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些。明天得去查查看,有没有能治冻伤的魔药。
该睡了,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