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从玉坠空间出来后，卡米莉娅就一直戴着玉镯——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将里德尔随身携带了。

里德尔用这两天时间将德姆斯特朗逛了个遍，而卡米莉娅始终未能从低沉的情绪中彻底走出。

她不回应他时不时冒出来的话语，好像他只是一缕不值得理会的风。

他察觉出她的爱搭不理，于是也学会了沉默。

这是他们之间一种奇特的默契，好像所有激烈难解的事，最终都能在无声中被消化、被掩埋。

卡米莉娅已经不再纠结“为什么被里德尔恨”这个问题了。

从1938年到现在里德尔被画卷收容后，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的，从任何方面来说，她对他都挑不出错处。

她不理解，也不想试着理解。

“在想什么？”罗斯福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不由分说地抽走她的书，往她怀里塞了个油纸包着的烤土豆。

他指了指卡米莉娅干裂的嘴唇，“你没来上课的这两天，是不是根本没好好吃东西？”

卡米莉娅慢慢剥开油纸，烤土豆热气腾腾，里面夹着融化的奶酪和焦香的培根。

“吃了。”她没什么兴致地回答。

“那你肯定又只吃了拳头那么大一点，”罗斯福比划了一下，“我从没见过谁吃东西像你这样敷衍。”

她其实喜欢热闹，但只限于熟悉的人和事。而这里，是遥远又寒冷的德姆斯特朗，连春天都飘着雪。

罗斯福的吵闹反而让她觉得温暖，温和地笑了笑：“现在你见到了。”

想到远方的朋友，她又有些出神。

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一切都好吗？

恍惚间，她感到一道视线如有实质地钉在她身上。抬头望去，英格丽正恶狠狠地盯着他们。

卡米莉娅不躲不闪，甚至回以微微一笑。

她知道这笑容在对方眼中无异于挑衅——但那又怎样？

她们的关系已经够差了，她不介意让它再差一点。

这几天她也跟科诺斯打过交道。

他找过来，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嘲讽地笑笑，表示如果她愿意按他提出的方案来，他就可以不计较她之前的“无礼”。

她也回敬他一个同样笑容，做了个很久以前就想做的动作——竖起中指，转身就走。

科诺斯有信心拿捏她不是没有理由。

埃里克森家世代在魔法部任职，在德国魔法界势力深厚，还持有一家扫帚公司的股份，是典型的权财双全的老牌纯血家族。

而她只有刚起步的草药生意和炼金工作室，还是个没有家族依托的孤儿。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斗不过埃里克森。

如果她是成年人，或者沙菲克家还有长辈在世，或许还能通过合法途径争取罗斯福的抚养权。

但现实是，她什么都没有。

未成年巫师出境必须由监护人签字，这意味着暑假一到，罗斯福仍得回到埃里克森家。

想带他离开德国，就必须和埃里克森家协商。

她可以在学校里护着罗斯福，但暑假呢？

要想帮罗斯福彻底离开埃里克森家，简直难如登天。

也正因如此，科诺斯确信她迟早会回头找他谈条件。

对此，卡米莉娅的回应是——她根本没打算用合法的方式把罗斯福捞出来。

既然正规途径走不通，那就走非法的。

如果被魔法部问责？

他不问，你不说；他一问，你惊讶。

拖过两年，罗斯福就成年了，离开埃里克森家将是顺理成章的事。

而她要做的，是在那之前将沙菲克家遗留的部分资源转交给他，让他有立足的资本。

至于让埃里克森家付出代价……她并不是在说大话，这次就玩一些简单的。

她三两口吃完烤土豆，抬头问：“这是你自己做的？”

罗斯福骄傲地扬起下巴：“当然！”

卡米莉娅竖起大拇指，真心觉得罗斯福有当厨师的天赋，这比德姆斯特朗的家养小精灵做得好吃多了。

外面的天色早已漆黑，即便已是春天，这里的白昼依然短暂得可怜。

她照例送罗斯福回男生宿舍。

罗斯福总说他没有安全感，担心英格丽会突然跳出来袭击他。

她不止一次告诉他，英格丽是女巫，不是博格特。

这些天相处下来，她也看出罗斯福的魔法天赋确实有限，他连最简单的火柴变针都做不到，那是一年级的基础内容。

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答应了罗斯福的护送请求。

从男生宿舍返回时，里德尔已经回来了。

不知道他刚才去了哪儿，看起来心情颇好，甚至难得地朝卡米莉娅笑了笑：“又去送他了？”

见她没有回应，那团黑雾不由分说地裹上她的身体，这一次没有一丝暖意，反而像一盆冷水泼在身上。

“抱歉，没控制好。”里德尔毫无诚意地说。

他是在提醒她，他的魔力快要耗尽了，连维持一个保暖咒都做不到了。

灵魂状态的里德尔可以仅凭魔力施放一些咒语，他完全有办法让别人察觉他的存在，再借机蛊惑对方、获取魔杖。

因此从玉坠空间出来后，她再也没有为他输送过半点魔力。

放任一个魔力充沛的里德尔四处游荡，甚至拿到魔杖？那后果不堪设想。

卡米莉娅轻轻笑了。

磅礴的魔力瞬间铺展开来，将里德尔压缩成小小一团，强硬地塞回玉镯之中。

“抱歉，”她淡淡开口，“我也没控制好。”

玉镯在她腕上轻微震动，里德尔怒不可遏：“你到底要气到什么时候？”

“一辈子。”她实话实说。

“为什么？”他难以理解。

不就是一次不信任吗？他都和她道歉了，并且夸奖了她的进度，她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卡米莉娅也觉得不可思议，他居然能问出这种问题。

她没有回答，也懒得回答，里德尔也沉默下来，没有追问。

人总是需要成长的，她成长的方式很特别。

痛苦的事她会反复取咀嚼，嚼到烂，嚼到透，嚼到它不会再困扰她半分。

她就要想一万遍，直到没感觉。

就这样吧，让他在镯子里陪着她，让这份痛苦陪着她。

直到某天，不管想起他还是看见他，心里只剩一片平静的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