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二）
最恐怖的是它的眼睛。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整个眼眶里，只有一片浑浊的、布满血丝的惨白！
这张倒挂的脸，几乎贴到了我的脸上！那股混合着尸臭和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让我几欲作呕。
它用那双纯白的、毫无生气的眼睛，“凝视”着缩在椅子底下、抖得像筛糠一样的我。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了起来。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钻入我的意识。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用砂纸在摩擦骨头，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和恶意。
“找到你了……”
“逃跑的……患者。”
“啊——！！！”
我再也无法抑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我，不顾一切地从椅子底下向外爬！手脚并用，狼狈得像一条狗！椅子被我的动作带倒，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和倒地声。
我甚至不敢回头看，连滚带爬地冲向最近的安全通道门！
身后，铁链拖地的声音再次响起！
“哐啷！哐啷！哐啷！”
这一次，不再是缓慢的拖行，而是变成了急促的、追赶的节奏！速度快得惊人！
我猛地撞开安全通道的门，冲进漆黑的楼梯间。身后，那沉重的、带着锈蚀铁链的脚步声，如影随形，紧紧咬在后面！
下楼！往下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楼梯台阶在黑暗中扭曲、旋转，我几乎是跳着往下冲，好几次差点踩空摔下去。身后那催命般的铁链声，还有那股浓郁的腐败气息，始终不离我左右，甚至越来越近！
它就在上面！就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我能感觉到那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注视，牢牢锁定在我的背上。
跑到三楼转角平台时，我一脚踩空，整个人向前扑倒，手肘和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剧痛传来。但我根本顾不上，手脚并用地想要爬起来。
就在我抬头的一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楼梯拐角墙壁上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长方形、边缘布满锈迹的——镜子。
医院楼梯间常见的，那种老旧的水银镜。
镜子里，映照出我惊恐万状、狼狈不堪的脸。
也映照出了我身后，那个几乎已经贴上我后背的——高大、瘦削、穿着污秽白大褂的身影！
它手里提着那根生锈的铁链，那张被缝合的嘴，在镜子的倒影里，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它在笑。
它在镜子里……对着我笑！
“啊——！！！”
我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连滚带爬地继续向下冲。二楼……一楼……出口！
我一头撞开一楼安全通道的门，重新冲入有着昏暗灯光的走廊。前面不远，就是医院大厅的玻璃门，门外，是空旷的、可能藏着生机的停车场！
希望就在眼前！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向那扇玻璃门。
就在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冰冷的玻璃门把手时——
“滋啦——”
头顶的广播，再次突兀地响起！
那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用毫无波动的语调，宣布：
“查房……结束。”
“所有患者……已归位。”
声音落下的瞬间，我眼前一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意识像退潮般迅速消散。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仿佛听到，那铁链拖地的声音，就在我身后极近的地方，缓缓地，停了下来……
“……凡？林凡！醒醒！”
有人在拍打我的脸，声音很熟悉。
我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刺眼的阳光让我瞬间眯起了眼。张姐，护士长，正蹲在我身边，一脸焦急和担忧。周围还站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是熟悉的王医生和李医生。
我发现自己躺在医院一楼大厅冰冷的地面上，就在离玻璃门几步远的地方。
“我……我怎么在这里？”我喉咙干得发痛，声音嘶哑。
“我们还想问你呢！”张姐把我扶起来，“早上交接班的人发现你昏倒在这里。你做噩梦了？还是低血糖？”
噩梦？
那一切……都是梦？
那么真实，那么恐怖的经历，难道只是一场噩梦？
我猛地抓住张姐的胳膊：“张姐！你昨晚给我发短信了！你让我别出去！说广播里的医生不是人！”
张姐愣住了，疑惑地看着我：“短信？我昨晚手机没电了，很早就睡了，没给你发过短信啊。”她掏出手机，翻到信息记录，递到我面前，“你看，没有发送记录。”
我接过手机，手指颤抖地翻看着。收件箱，发件箱，甚至草稿箱……都没有那条救我于水火的短信。
怎么可能？！
我慌忙摸出自己的手机，疯狂地查找。没有。同样，没有任何来自张姐的短信记录。昨晚那条信息，如同从未存在过。
“可是……广播……”我不甘心地追问，“昨晚凌晨，有广播，让患者回房，说医生要查房……”
旁边的王医生皱起了眉：“林凡，你肯定是太累了。我们医院晚上十点以后，除非紧急情况，否则根本不会启用全院广播系统。更别说凌晨查房了，没这规矩。”
其他医生也纷纷点头附和。
我呆住了，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发冷。
短信是幻觉？广播是幻听？那恐怖的医生，那冰冷的铁链，那倒挂的鬼脸……全都是我臆想出来的噩梦？
同事们把我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给我倒了杯热水。张姐安慰我说，可能是最近夜班太多，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让我今天休息一天，好好去看看医生。
我捧着温热的水杯，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行色匆匆的医护人员和病人……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充满了生机。昨晚那令人窒息的恐怖，仿佛真的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是啊……大概，真的是我累出幻觉了吧。
我这样告诉自己，试图说服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