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长路漫漫,他们也离终点越来越近。
赵淮秋却有了些别的忧心的事。这些时日,不弃对他的疏远格外。除了每日定点运功为他调理旧伤时才能勉强与她共处,其余时刻她再不肯与他多待一瞬。
恰逢此时逮着个独处的空子。赵淮秋刚要开口,不弃却忽然说“我去置办些东西”
她的话音未落,手腕已被轻轻攥住。
不弃猛地挣开。赵淮秋指尖一空,见她欲走的背影,赶忙捂住胸口半跪了下来。
“你怎么了?”不弃果然快步走回来蹲下身,伸手就要扶他,却撞进一双清亮的眼眸里。那里面哪有半分的痛楚,只有执拗的认真和委屈。
“你骗我。”她刚要皱紧眉头。
赵淮秋已立刻道歉,声音放得极轻“对不起。”
这声道歉来得猝不及防,倒让不弃噎住,暂时忘了动作。
“我能…问你”
“不能。”她的声音硬邦邦的。
可她刚要起身,手腕被攥住了。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是么”
他的视线太沉,清透却能映出她所有的躲闪。不弃被看得无处可藏,只能垂下眼,目光落在他那只握着自己的手上。
他的指节分明,掌心带着常年练剑的薄茧,此刻却放得极轻,生怕碰疼了她似的。
“你最近一直在躲着我”他终于问出口,声音是那样的小心翼翼“是我唐突了你?还是…你已经讨厌我了?”
不弃的唇抿了抿,没有说话。
“你没有立刻回答我”他却像是抓住了什么,声音里悄悄浮起丝微光“是不是证明……你其实没有那么烦我?”
赵淮秋心头刚漾起些许雀跃,目光追着她抬起来的脸后,笑意蓦地凝在眉梢。
不弃已直直望了过来。
那双往日里冷静的眼,此刻像蒙了层化不开的雾,波澜轻起,不是泪,却比泪更沉。
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痛楚从眼底一点一点地漫出来。
赵淮秋愣在原地,方才那点欣喜瞬间被这眼神撞得散了。他心下一紧,张了张嘴,却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马上就要到京城了。”她留下一句话就走。
“不弃!”
她没再回头
—————————————————————
他们终于化妆潜入了京城,遇见了一个他们都意外的人。
赵淮秋的师父,张守尘。
见赵淮秋一行人回来,张守尘也只能叹了一口气。
见自己的徒弟脸色不好,无奈之下只能接过了调理他身体的任务。
当看到不弃的时候,张守尘的眼神明显一定。
白发老头为赵淮秋施针解穴,在第一次布针后,赵淮秋感应到身体的舒适还有并未归于沉寂的内力。
“师父!”
“你都回来了,没点儿功夫怎么自保!我可不是想你参与,三次施针之后你就可以恢复功力!”
赵淮秋兴奋地差点儿从塌上跳下来。“谢师父!”
“呦呵,不瞪你师父了,不恨你师父了?你个臭小子!”
赵淮秋被师父狠狠撸了一把头,他突然有些羞涩。“师父,我,我能不能再求师父一件事儿?”
张守尘见他这副既拘谨又执拗的模样,倒稀奇得很“什么事啊?说吧!”
“上回……是我考虑不周,言语间冲撞了您,还把您气走了。”赵淮秋先垂首认了错,语气诚恳,随即话锋一转,抬眼看向师父,目光里带着恳切,“可师父,不弃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医治她?”
张守尘一听“不弃”二字,便知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方才还带笑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眉峰也蹙了起来。
“我不是告诉过你,离那丫头远点么?”
赵淮秋闻言低下头,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师父,我知道您是嘴硬心善。她才二十四岁,去万墟阁做杀手非她所愿。况且这一路上,她救了我们无数次。师父,求您了”
“哎呀哎呀!真是麻烦死了!”张守尘被他这副模样缠得没了办法“罢了罢了!先给你把内力恢复了,之后再给那丫头调理调理,行了吧?”
“谢谢师父!”赵淮秋眼睛一亮,方才的羞涩与忐忑一扫而空,脸上满是真切的笑意。
待赵淮秋去一旁打坐调息,张守尘望着他的背影,想起方才那傻徒弟眼里的光,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缓步走出院子,抬眼便见不弃坐在院外的老槐树下。她垂着眼像是在发呆,可放在膝上的手却紧紧攥着,肩背也绷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根拉满了的弓,透着股说不清的警惕与疲惫。
张守尘回忆起那副脉象,紧皱的眉头几乎要拧成一团。他站在廊下,就这么静静地看了许久,没出声打扰。
都是苦命之人,若是……
张守尘的心被这命运的勾连缠得发沉,他自嘲般一笑提袖离开。
树下的不弃其实并未发呆,她有了其他要做的事情,可是…
她的视线落在了那扇窗,心口那点涩意像浸了苦胆的棉絮,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爬,连舌尖都泛起淡淡的苦。
他们到了京城,她该离开了,明明现下离开对他对自己都最好。
可那抹不舍让她的脚生了根,拔也拔不起来。
不弃垂下眸子,握着剑的手用力到发抖。
她想,她可能真的喜欢上他了
她也想,最起码,在他讨厌自己之前离开才是明智之举。
不弃讨厌这样的自己,不,她从未喜欢过…自己
不过,上天会代替她做决定
她被阿闵传走,意识到受骗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踏入那间茅屋。
屋内腥气弥漫。不弃瞳孔骤缩,只见赵淮秋跪在血泊里,怀里紧紧抱着满身是血的张守尘。
他素来清俊的脸上糊满了血污与泪痕,身上尽是伤口,嘴角还不断沁出暗红的血沫,却什么都顾不上,只是抖着声音一遍遍唤“师父!师父!!师父您睁眼看看我…师父!”
芷萱等人早已趴了满地此刻或是昏迷或是重伤。
赵淮秋轻轻放下师父,疯了般往不远处的长刀爬去,指尖刚要触到刀柄,后心便挨了重重一掌风。
他像片断木般被打翻在地,闷哼一声,呕出大口鲜血。
不弃拔剑的手快得带起风声,寒光刚起,却在看清那黑衣人的脸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剑穗“当啷”一声撞在剑鞘上。
那是张布满褶皱的老脸,沟壑里似藏着无尽的阴狠,此刻正咧着嘴,用戏谑的眼神睨着她“怎么?要动手?”
沙哑的嗓音像砂纸磨过朽木,狠狠刮过不弃的耳膜。她握着剑柄的手霎时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在她要提气冲上去,丹田处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剑也脱手落在脚边。
“不弃!走啊!”赵淮秋挣扎着从地上撑起半截身子,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糊住了视线。他用力眨了眨眼,里头翻涌着对黑衣人的滔天恨意,可落在她身上时,那恨意却生生褪了去,只余下浸骨的担忧。“快走!”
那老者见此情景,竟像恶鬼般癫狂地笑起来,笑声撞在茅屋的梁柱上,震得人耳鼓发疼“本座就知道!本座就知道!!哈哈哈哈!真是好玩!你竟真的护着她?赵淮秋,你跟你那个爹可真是一模一样啊!”他腰间悬着的玉佩那般刺眼
“是吧?女儿?”
三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钉在当场。
赵淮秋的喊声戛然而止,浑身的血似乎都在这一刻冻住,他难以置信地望回不弃,眼里的恨意瞬间被惊愕与茫然取代,痛苦让他的咽喉不断滚动。
还有些意识的芷萱也完全呆住了。
“女儿?不跟爹爹走么?”
他压根没指望她应答,只扫了眼这几人的神情,活像看了一场戏般畅快地大笑出声,转身便往外走“可惜啊,可惜戏台子还未搭好,还杀不得你们!”
经过不弃身边时,他停下脚步,用脚尖勾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惨白如纸的脸。
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那视线似乎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
“江知意,你瞧瞧这场面可还满意?”
周遭的马蹄声越来越重,黑衣人一瞬得不见了身影。
只余满室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