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总经理办公会

彭舸似乎下了决心。今天他起得很早，在电脑上他把最近要做的几件事记录了一下，打好，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最终存在了U盘上。

丁其嫣推门进来让他过去吃早饭，饭桌上她关切地问，这两天感觉如何？

彭舸说：“挺好呀。小丁，那天你说陈希这个人不可靠，你这话从何而来？”

丁其嫣抱怨地说：“我说的话你总不爱听。我听人说，陈希原来在安全系统，是因为有问题才离开的，而不是他说的主动辞职。”

“什么问题？”

“那我不知道，安全口的事外边人怎么会知道？”

彭舸不以为然地说：“陈希离开安全口至少六年了，这么多年了也没人找他，至少说明，即使有问题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问题吧。你能拿这件事就说人家不可靠吗？”

“我反正吧，就是觉得，他这人很虚，我见他一面我就有这感觉。”

丁其嫣是见过陈希的。这句话彭舸倒是很在意，女人的直觉一般来说是比较可靠的。虚就是不实在，不会有什么说什么。彭舸和陈希以前就不熟，陈希更不会有什么说什么。

吃完饭，他们各自收拾了东西，一起出了大门。彭舸把丁其嫣送到卫生厅，她在卫生厅当纪检组长。丁其嫣是个很容易兴奋起来的女人，她一到单位门口就觉得有无数的事等着她去处理，所以只是和彭舸招呼了一声，就快步地走进楼里。

今天，彭舸要召开他上任以来的第一次总经理办公会，地点在第二会议室，昨天就让刘喆通知下去了。总经理办公会是一般公司中、高层集体议事的一种形式。重大问题需集体讨论，各部门的工作需要和其他部门交叉，分析形势，部署工作，一般都采取这种方式解决。

因为是第一次，彭舸是做了精心准备的，就彭舸而言，工作部署倒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让大家熟悉他和他的工作作风。公司副总和各部门经理对彭舸第一次在集体面前亮相很在意，他们很关心这位新官会讲些什么。老的老总走了，新的老总来了，必然会带来公司一系列的变动，包括人事变动，而这些变动又会导致公司和各部门的工作的调整。第一次亮相，会决定今后公司的命运，也包括个人的命运，因此兹事体大。但是祁昌明发会议通知时，并未提到会议议题，因为彭舸没交代。参会人不知道彭舸会说什么，所以既有些好奇，也有些紧张。

9点25分，彭舸到了会议室，看到人都来齐了。他客气地和各位打了招呼，就坐到椭圆形会议桌的端头。

9点30分，彭舸看看表，微笑着说：“现在开会。今天是我上任以来第一次召开总经理办公会，也是第一次面对仓吉公司决策层集体。我没有通知会议议题，我想今天这个第一次，大家轻松一点，随便聊聊。今后我们在一起共事的时间还长，有得是时间谈工作。我先来介绍一下我自己吧。我来仓吉公司很偶然，是陈希要走马赴任省政协要职，他没找到更合适的人手，就给我打了个电话。我们是战友，他认为他比较了解我。可是他其实不了解我，我根本就没干过房地产。我告诉他这一点，可诸位猜陈希怎么说？他说，房地产有什么呀？傻子都能干！

“我一想也对，既然傻子都能干，那我就来吧。所以我就来了。

“我的经历很简单。我在科尔沁草原上度过自己的少年，而后回城。1978年我上了大学，在山西财经学院念基建会计。后来当兵，五年。复员回来后在省政府办公厅当过机要员，又在省国合公司当过处长。1992年到1995年在伯克莱念MBA，回来后仍回省国合公司。来之前我在省国合举办的出色投资顾问公司担当总经理，现在还兼着。所以各位看，就是这么简单，12345。

“我来仓吉公司三天了，这三天里，我和在座的多数人都谈了一下，也到处看了看，有了一个总体印象。仓吉公司成立六年了，成就斐然，在座的都是参与人，也是见证人。天华苑两座大楼是仓吉公司最新的一个作品，那里凝结着陈总和在座各位的心血，我看了，很震撼，那是真漂亮！

“过去我对陈希没什么印象，觉得就是文绉绉的一个儒生。现在我的看法不同了，我觉得陈希是个理想主义者。这两座大楼可以作为两座艺术雕塑来看。要是徙阳市选城标，我一定会推荐天华苑的两座大楼！

“可惜我不是艺术家，当我坐到仓吉公司老总的办公室里的时候，我第一个反应是……你们猜是什么？是：这么漂亮的大楼，为什么没卖出去？为什么没有给我们赚来我们应得的利润？坐在办公室里，我的压力很大，借的钱要还——这些借款很快就要到期了。我们还要开发新的项目，也需要钱。我们是开发商，赚钱是我们的第一目的。卖了房子，再盖房子，循环往复，这才是我们的常态。”

彭舸闭了嘴，他沮丧地嘟囔着说：“靠，我说了半天，你们怎么都不搭茬呀？”

大伙哄地笑起来，胡总笑着说：“彭总，你怎么跟小孩子似地？你说得挺好的，大伙正听得入神呢，也不忍心打断你嘛！”

鸢尾笑完，也说：“彭总，听说您是伯克莱毕业的MBA，很吃惊。看您的穿着，怎么看也像徙阳市郊区的农民。”

彭舸正色道：“伯克莱的人都我这德行，伯克莱号称出人才最多的大学，但也是美国最穷的大学。所以学校的人看起来都像是郊区的农民。”

大火又是一阵笑。

鸢尾接着说：“彭总，我不同意您的意见。漂亮的大楼不一定适合房地产销售，房地产销售主要还是看大楼的功能性的东西。就像那天我跟您说的，天华苑虽然漂亮，但它的内部结构制约了它。您说的对，我们是商人，我们不能拿艺术品当饭吃。”

彭舸收起了笑容，他说：“鸢尾，你有一点儿偏颇，漂亮的大楼不一定适合房地产销售，但一个卖得好的大楼，它必定是个漂亮的大楼。人人都是爱美的，购房者也一样。你曾说过，很多人兴冲冲而来，为什么兴冲冲而去，你想想？一座建筑存世几十年，上百年，甚至几百年。无论是教堂，还是行政大楼和商品房，建筑师和地产商都有一个共同的义务，就是给世界留一个美好的形象物。”

赵文宣忍不住插话：“彭总说得好！我学建筑的时候，第一堂课就是美学。我的老师说，建筑物的第一要义就是美。设计天华苑的时候，陈总就一再要求把它搞得很漂亮。关于它的造型、立面、装饰，陈总从不强制要求改动，他经常说要尊重设计师的整体创意，任何一处的粗暴改动，都可能会破坏建筑物的整体美。但是天华苑的内部结构确实存在问题，这就是鸢经理说的功能性问题。一座大楼不可能没有一点缺陷，你们去看著名建筑设计大师贝聿铭在北京建的西山饭店，也有很多缺陷，比如容积比太低。”

彭舸默默地看着赵文宣，很欣赏他的话，他想，陈希在选人上还是很有眼光的。

这时，有一个人也说话了，彭舸循声看去，发现是钱总。钱总话音不高，但很清晰。他说：“这个话题很有意义。实际上，许多开发商都忽略了这个问题，就是兼顾商品房的美学、功能、结构等等这类东西。陈总确实很在意建筑物的美，这个美也包括环境的美，即建筑物与环境的协调。天华苑的美，不单是建筑物的美，还有它的附属环境，有较大的自然空间。彭总，您知道天华苑一期的容积率是多少吗？”

彭舸应声答道：“是1.83。”

钱总很惊讶，不由得看了彭舸一眼。他说：“对，容积率就是建筑物米数对于占地的比率，彭总很专业啊。1.83意味着什么？对于开发商来说，高层建筑的容积率最好达到5，甚至8，在香港就是这样。所以陈总很不简单，能够牺牲容积率，这需要一种勇气。天华苑的庭院环境现在还没完成，还看不出效果，到了春天完成以后，就能看出来了，那是非常美的！小桥流水人家，闹中取静，这种效果在徙阳市区有吗？这就是我们的优势。我认为，天华苑的销售应该将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极致，将自己的劣势化腐朽为神奇。这才是开发商的本事和专业素质。”

彭舸不由得赞叹道：“钱总，真是一言不发，言必惊人，到底是清华建筑系出来的！受教，受教。”

钱总微微一笑。彭舸问道：“钱总，你说的将自己的劣势化腐朽为神奇，你有什么高见？”

钱总说：“没什么高见，我对这个比较陌生。”

彭舸便问鸢尾：“鸢经理，那你说吧，怎么才能化腐朽为神奇？”

鸢尾略想了一下，才说：“彭总，实际上您昨天跟我说的就很好，利用政策。您说完之后，我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的思路确实很窄。刚才听两位老师说，自己觉得彭总和两位老师说的都非常好，很受启发。我过去忽视了天华苑的一些优势，所以销售没做到点子上。我觉得吧，天华苑户型小，缺功能，这是它不足的地方。过去我针对这个问题提出过搞成周转公寓，现在看看，也不妥当。”

彭舸问：“什么叫也不妥当？”

鸢尾犹豫不决地说：“就是吧，周转公寓是一种租赁方式，不大适合天华苑的销售方针。”

“但你的思路对，周转公寓是为年轻人设计的一种方式，而年轻人正是小户型的适销对象。”

胡总插话说：“既然思路对，为什么天华苑销售还是不好呢？也没见有多少年轻人来买房子！”

鸢尾回答说：“那是因为我们没有这么做市场定位，宣传也不够！”

彭舸好奇地问：“老胡，我们这个房子当初是怎么给它定位的？”

胡总叹了口气说：“当初向设计院交代设计方案的时候，老陈就提出来多建点小户型的房子，让普通市民也能住到繁华市区来，说大户型他们买不起。你刚才说老陈是理想主义者，他这可是乌托邦理想主义了。所以市场定位就是这么做的。”

彭舸转过来问鸢尾：“最近很多大城市都兴起白领公寓，既然咱们小户型多，现在还可不可以作成白领公寓？”

鸢尾说：“能呵！但是这里有几个条件。一个是硬件方面得满足年轻人需求，比如宽带、视频线、集中热水、咖啡厅、快餐店，再就是宣传，有针对性地向白领阶层宣传。再一个按揭，白领们可能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来，但是他们有长期稳定的收入，所以好的按揭政策对他们很重要。还有落户，外地来徙阳工作的白领都希望在徙阳有徙阳户口。彭总你昨天不是说得很好吗，这两个政策你为什么不说呀？”

彭舸说：“鸢尾你太心急了，我昨天是说了两个想法，但也只是想法，还没来得及去了解，我才来几天呀？这样吧，昌明，你去给了解一下，据说市里有个买房落户政策，你给问问市里谁在抓这件事，打算如何操作，了解清楚了告诉我。还有个按揭的问题，我觉得目前的首付比例太高了，如果能降低些，对于房屋销售是很有好处的。这个事会后我跟涣儒谈，要算算账。今天大家聊得很好嘛，没说话的你们也说说自己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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