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便宜行事

大宋对于官员赏赐都很丰厚。对于没有品秩的小人物，犒赏更是最现实的鼓励手段。书信中对小人物的犒赏并没有定数，只有授权朱汉旌“便宜行事”“论功行赏”。这就给了朱汉旌很大的发挥空间。

朱汉旌心中块垒终于松动，轻快不少。这“便宜行事”“论功行赏”权限，让他可以大方赏赐，好让手下卖力干活。花钱能办事，这钱就该花！

朱汉旌提出给三个月月俸作为全军犒赏，所有幕僚官佐均发出一阵欢呼，并无意见。

朱汉旌继而提出要动员士卒将犒赏入股商队。军队打到哪里，商队进驻哪里经商，这营商收益也让军队军人受益。商队的安全从此与军队捆绑在一起！

钟敬等大宋官员都是叹服。钟敬在心中暗暗思量：自古以来，从无军队与商队利益相关若此，此骗子要经营如此大事，平乱之后，怕他就是江南有数的大家了！

至于减免钱粮，朝廷也颇为大度，免去杭州等被乱兵破坏的兵灾地区三年钱粮。在场众人都是江浙本地人，听闻减免钱粮，人人都是面上有大喜之色。大宋朝税赋沉重，一下子减免三年钱粮，就可以让当地在兵灾之后有一个很好的喘息。特别是沦陷地区，人或被杀或被抓或逃亡，田地抛荒，房舍破坏，在农业社会的生产力基础上，没有三年光景是难于恢复生产和生活的。

朱汉旌在心里暗暗感叹一下：果然，大宋朝的社会救济体系还是比较人性化和完备啊。

钟敬还继续念下去，念到“撤除应奉局”时，朱汉旌心里突然跳了一下：对了！方腊之乱就是因为应奉局大肆勒索造成的，方腊之乱时，朝廷取消应奉局来平息社会舆论，平乱之后，朝廷又恢复应奉局！大宋朝廷毫无信用，出尔反尔，反复作死，不能不让自己警惕！

钟敬继续念。书信中还提及方腊乱军已经攻陷了周边的歙州、婺州、衢州、处州等地。这让朱汉旌气得狠狠地骂了一句“羊驼的”。他豁出去命来，阻止方腊东进，夺回杭州，结果方腊还如同历史上一般夺取了歙州、婺州、衢州、处州！这样连同最早被攻陷的睦州，被攻陷又被自己快速夺回来的杭州，方腊之乱还在按照宋史剧本上演！

钟敬看到朱汉旌气得青筋暴跳，有些不敢念下去，犹豫地问道：“上官安否？”

朱汉旌咬牙怒道：“继续念下去，我倒是要看到其它州县究竟糜烂到什么程度？一群无兵无甲的乱兵而已，如何能攻掠这么多州县？州县驻军究竟会不会打战？”

随着钟敬前来杭州援手的富阳县尉本来站在僚佐人群中，此时忍不住向前一步，抱拳说道：“东南州县两百年未经战火，守备疏松，此番要不是王子来援，富阳县早就被屠城了！学生及家人早没于乱世中！是所以富阳县一干官吏皆知恩图报，愿意辅佐王子行事！”

诸位官吏衙役都纷纷称是，朱汉旌还礼，钟敬这才又把书札念下去。

书札中，特地提及西军即将南下，要求朱汉旌努力杀敌，配合西军平乱。

朱汉旌失声惊问：“什么？西军要南下了？”

后堂之上，僚佐们都看到朱汉旌惊惶得张大嘴巴，一张小白脸毫无血色。

朱汉旌呆立当场，觉得一颗心往地狱里沉，整个人都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自己努力了，可能改变多少？

历史上西军南下，耽误了北上伐辽复燕。西军南下，劫掠江南以后，人人都是中饱私囊，于是一心想要回返陕西老家去享受几年。军无战心。此时朝廷硬要西军北上，而本来要准备伐辽复燕的军费已经大部分花在平方腊之乱之上头，连开拔犒赏都发不足！西军在犒赏不足的情况下勉强北上，军心溃散，这是导致北伐失败的重要原因。

朱汉旌自己抢下了杭州，尽力减少了方腊之乱的损失，护住了杭州钱粮，可不能阻止西军南下，北伐还会失败！

怎么办？

怎么办？

朱汉旌愁得双眉紧锁，脸色阴郁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众人方得朝廷犒赏，人人都是喜上眉梢，可看到主官沉默阴郁，众人又惊又疑，面面相觑。

钟敬不愧是多年佐官出身，看到主官郁郁，众人惊疑，连忙出来打圆场。他小心翼翼地问道：“王子，王子？有何忧虑？”

“嗯？”朱汉旌回过神来，看堂中诸位幕僚心腹都是脸色茫然，心知吓到众人了，忙解释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某忧虑的是西军即将南下。西军南下，有两大弊端：……”

朱汉旌竖起食指，诚恳地说道：“其一，西军是大宋防备北方强敌的野战之军。西军南下，意味着北方空虚。朝廷伐辽复燕大计就得落空。西军南下平乱一年，就耽误伐辽复燕大计一年。待到平乱之后，西军师老兵疲，又在江南捞足犒赏，人人都不愿意北上继续征战，届时北伐恐怕要失利！”

众人听得信服，点头称是。

朱汉旌接着竖起中指，继续说道：“其二，却是与诸位身家、亲友利益息息相关！西军彪悍凶蛮，在西夏边境久战，养成劫掠习性。若是西军南下来江南平乱……诸位都是江浙本地人，忍心看着自己亲友，自己身家被劫掠么？匪过如梳，兵过如篾啊！”

众人都是大哗，纷纷应声道：“不可，不可让西军南下！”

朱汉旌拱手向北，遥遥一拜，又转身对众人说道：“西军南下，已是朝廷大计，不可更移。为今之计，就是要某等努力杀敌，收复沦陷之地。我们两浙官军自己占领的城池，西军就没有理由再来平乱！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都是一致称是！

屠户张松是一个急性子，当下就急冲冲开口问道：“王子！方腊乱军已经攻占五个州，还有不知道多少县城，裹挟怕有数十万人。我军能用战兵只有千人，如何能够平定这五州之乱？”

其他人也纷纷应和，交头接耳，都是忧虑。

朱汉旌故意往大里面说：“乱军已经夺取了睦州、歙州、婺州、衢州、处州，以及数十个县城。两浙富庶，人丁繁茂。乱军控制如此大片土地，何止裹挟数十万人？只不过……”

朱汉旌双手背负于身后，自信说道：“只不过，乱军从十月起事，草草粗建，未曾整训。两个月之间裹挟数十万上百万人，地域分布如此广大，如何统一指挥调度？婺州、歙州、婺州、衢州、处州，相距遥远，山路通行困难，方腊乱军骨干本来不多，此时骨干必然分散。乱军看似声势浩大，其实每处都薄弱不堪，我军只要以精锐快速突击，定能快速平定乱局！”

众人点头称是。屠户张松心直口快，抢先问道：“如何下手？先打哪个州县？”

这时候就有钟敬适时献上地图。

古代地图和后世地图差别很大。地图粗疏，没有等高线，山川、河流、平原标绘也不太准确。比例尺更是随意。朱汉旌也只能无奈了。在没有近代测绘技术之前，他也画不出准确的地图来，只能勉强用之。

朱汉旌以手指在新安江上溯流而上，从杭州开始，过富阳县、桐庐县，不去睦州，在临近睦州之前的支流拐弯，溯流而上，指向婺州与衢州，问道：“溯流而上，攻打婺州或衢州！你们来商议，这两州谁先谁后？”

张松揪着自己乱蓬蓬的大胡子，却是奇道：“为何放着眼前的睦州不打，去打外围的处州与衢州？”

朱汉旌望向方百花，问道：“方腊会放松睦州防备么？”

方百花自信地回答，声音又快又脆：“以（方）十三兄个性，加之官兵屡次攻打睦州，断然不会放松睦州守备。睦州又是青溪县门户，十三兄定会守住睦州，护住青溪作为自己的根本。”

小鱼儿也出列，抱拳插话道：“桐庐前线来报：近日连续向上游哨探，多次哨探到睦州城下，发觉睦州城头、码头确实增强了守备。”

这下子众人无话。

这支新浙军是刚刚成立两个月的新军，经验不足，器具不全，不能指望他们去攻城拔寨，也就是欺负方腊乱军无能，才能乱战取胜。真的要摆开队伍，列阵而战，或者蚁附攻城，怕是要遭大败！

众人对自己的实力还是心中有数。此时出战，只能挑软的打。睦州已经有了防备，那么就只能打乱军刚刚打下来的婺州和衢州。问题是先打那个州？

众人窃窃私语，在堂上商量一阵子，没有定论。

钟敬此时对着僚佐们拱拱手，示意暂停议论，他这才对朱汉旌拱手道：“某在两浙为官多年，对各州县风土人情略有所闻。婺州胜在地平、田多、粮多、丁口多。衢州胜在位于江南东路、两浙路、福建路三路交汇之地，掌握三路要冲，往来行商多，当地坐商多，田地不多，但是钱财多。一旦我军夺下衢州，即可恢复三路交通。”

钟敬说道此处，又悄悄观察了朱汉旌的表情。朱汉旌依然拧紧眉毛，低头看着地图沉思，面无表情。钟敬于是说下去：“夺回衢州，就拦腰切断了方腊乱军联系，怕乱军群起攻之。”

钟敬说到这里，自然不必再说下去了。他是佐官出身，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自己拿主意，什么时候只能提建议，让主官定夺。

在朱汉旌看来，能够一路攻过去，凡是攻下来的地方成为后方，那是最好。否则自己才有千人，攻下来的地方还要分兵把手，还要面临着围攻，那么真是危险。

朱汉旌抿着嘴唇，死死盯着桌案上的地图，仿佛要把这张地图看穿一般。众人也不敢言语，只能静默等待。

良久，良久，朱汉旌才把食指落在衢州之上，说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打衢州！”

看到众人都心存担忧，朱汉旌又把食指移动到“兰溪县”上，说道：“兰溪县城池小，先夺占了兰溪，保障后续供给，卡住此处，若是婺州乱军来源。阻断之！”

主官决心已下，所有佐官幕僚无话，分头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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