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玄都

这一顿饭，足足吃到夕阳西下，也让他们二人尝到了食为天所有的美味。

郑老将二人带到二楼，空荡的贵客楼和喧嚣热闹的楼下形成强烈的对比，从上边可以清楚的看到楼下的人、物、事。他们二人在阁室之中，看着外边静静等候。

世重饼啖，面食是平民百姓的主食之一，做法吃法基本都是相同，可在这里却有着不同的做法。那道唤为“层峦叠嶂”的菜，虽说用料是蒸饼，却比寻常蒸饼更加酥软，三层蒸饼中间夹着去了膻的羊肉，还有些别出心裁的菜和佐料，味道丰富极其好吃；另一种唤为“漫天星辰”的菜，是用烤成软黏的饼做原料，深邃如同漆黑夜空，再铺撒些可口的佐料，上边依旧放着那种口味奇特的菜，入口软糯，十分可口；最后，让张念极其在意的，就是那名为“漫山遍野”的菜式，用料都是些不知名的小菜，各盛一盘，形貌极佳，张念从未尝过这种口味，清爽可口别具风味，纵然他问侍女询问这是如何做出的，她们都会笑笑回答说这是店内独门，并不外传。

张念吃了很多，就连一向身体瘦弱的小楼也吃了不少。她还笑着说自己最喜欢那道“满天星辰”，甚至最后借来纸笔，将那道“漫天星辰”画于纸上，留作纪念。

一笔一划，很用心。

画成，栩栩如生，如同实物。

郑老看到后，立刻请求小楼再作一副，作为新式食谱的样式。甚至派人直接去东西市去买那萧家馄钝，庾家棕子。小楼看着张念，这让张念哭笑不得，不得不答应郑老的请求。

这一折腾，竟硬生生拖到黄昏时候。

天色渐暗，已经有些花灯悄然点亮。整座长安也开始明亮起来，灯轮、灯树和灯楼全部点亮，因是上元整夜无宵禁，是为“放夜”，四处尽是游玩赏灯的人们。

但却有一处坊市漆黑一片，仿佛并无人烟，与这热闹的城市相比格格不入。

张念和小楼站在坊市外，看着漆黑一片的房屋，仿佛只有最深处有些略微光亮在不断诉说着这里的凄凉。小楼拉了拉张念衣袖，问道：“念哥哥，此处为何毫无人烟？。”

张念摇头以示不知，又道：“从我第一次来时便是这样，说来也怪，听闻长安房价极高，这里虽不是中心地段但也谈不上边缘，为何能空出如此多的房屋？算了，走吧。”说罢，他带着小楼走过这里，到了下一个坊市。

与先前路过的坊市不同，这里坊市边缘还有些民居，略微有些生气，也有着一丁点上元佳节的气氛。而在中央，有一道观“玄都观”，隋朝时期建立在此，也是整座长安城里唯一的道观，不过如今却也空荡荡的。玄都观门前灰尘遍地，正门上那封条都有些破旧，似乎在隐约诉说着这里曾今发生过影响后世的故事。

张念带着小楼走到整座道观的后方，只见那有一扇后门，不过却上着一把青铜大锁，锁上布满灰尘，代表着同样许久未有人来过此地。而在道观两侧靠近馆墙处各有着几排参天大树，与远处民居隔离开来，还种植着一些与院墙一般高低的小树。二人穿过树木之中，有一小木门映入眼帘，就藏在这层次不齐的树林之中。

木门有些残破，但还算完整。张念独自上前一步，轻轻一推，顿时阵阵烟尘四起，张念赶紧退后几步，等烟尘散尽，带着小楼走了进去。

穿过木门，里边是几株高挺的青松，越过青松只见眼前是一处不小的庭院，可以看到道观正殿的背影，地下青石成砖，极其整齐，院内有石桌石凳，石桌有些大，几株桃树伫立四周，在正殿背后、庭院正前方有一座小殿，虽看起来不大，布局确实极其严谨，门外有两尊粗大石柱支撑屋檐，柱旁立着两尊麒麟石像，一左一右，护佑此地。

说来奇怪，观外四周都是灰尘遍地，杂草丛生，唯独这小院中却无半点灰尘，行走间清风吹动，桃花盛开，花香四溢，如沐春风。

小楼深吸口气，不禁道：“此处风景独秀，明明是冬日可却又春天般美景，特别是那桃花开的极其漂亮，想想家里那株，从小到大都没见开过。”

张念哈哈一笑道：“放心吧，师傅说过那株桃树只是生机不定，往后定会开的。”

小楼“嗯”了声，走到那看起来略大的石桌旁，伸手轻轻划过，又走到桃树旁，轻嗅芳香，说道：“你和师兄每次都是来此地落脚？”

张念点头道：“不错，我与落雨就在此处习剑练剑。”

小楼歪头道：“这入口如此隐蔽，你们是如何发现的？”

张念摇头道：“师兄带我来我便来了，他似乎对此处很熟悉，但是并没有告诉我。”

小楼笑道：“师兄他一直都是这样，说不定日后就会告诉我们了呢。”

张念坐在石凳上叹息道：“师兄这人你也知道，沉默寡言又不爱说话，说句实话，要是我们不主动与他说话，他这辈子估计都不会搭理我们。况且我不修行本就不遂他意，万一哪天他灵光一闪强行抢走我手里的剑，恐怕我都猜不透他的意思。”说罢，他看了观外大树一眼，又是一声长叹。

一阵风吹过，树枝随风摆动，沙沙作响。

“师兄哪有这么古板，念哥哥你想多了。”小楼轻笑一声，又问道：“你和那位一直都是在这里相见？”

张念点头道：“嗯，她身份特殊，恰好此处极为隐蔽，鲜有人烟，是个不错的修行佳地。”

小楼点了点头，走到整座院中唯一神秘的大殿前，指着殿门问道：“念哥哥，这里边有着什么？”

张念站起身来走到小楼身边，摇头回道：“听师兄说里边里边就是一些寻常道观供奉的灵位什么的，我也从未进去过…嗯，门口有淡淡灵气飘出，正好闲来无事，我们进去看看如何？”

小楼迟疑道：“既是仙人灵位，那我们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张念笑道：“无妨，就当了解一下世间的道观，眼见为实，这可是你常挂于嘴边的话。”说罢，拉着一直摇头的小楼，沿着石阶走了上去。

这大殿虽没有那正殿大，但也不小，殿门上没有观门那样的封条，虚掩着，丝丝清风伴随着灵气吹出。

二人看着这门，对视一眼，张念上前一步，停在门前，伸出右手。

小楼也紧张起来，小手紧握，直直盯着那门。

而张念，手掌被风吹着有些痒，不过却未停下。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咯嘣”一声轻响，紧接着，“吱呀”一声，门开了。

却不是张念要开的这扇门。

就在张念将要开门之际，声音忽然传来，小楼问道：“是她来了吗？”，却见张念眉头紧皱，下一刻就将小楼拉到石柱后，对着小楼作出嘘声状，小楼见状连忙捂着小嘴不敢说话。

脚步声越来越重，似乎只有一人，他走到殿前阶下，随即发出一声长叹，又四处走动起来，听脚步好像大约到达石桌旁坐了下来，然后又传来一声叹息。

突然之间，寂静无声。

张念和小楼站在石柱后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是相互对视眼神交流。看着小楼疑惑的眼神，张念皱眉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片刻之后，又听到那边有斟酒之声，随后又有饮酒之声，最后，又是一声长叹，顿时传来酒水撒地之声，然后又再次沉寂。又是片刻之后，脚步声越来越远，似乎有种离开的趋势。张念伸出脑袋，向着门口处微微眺望，他只看到一个身着金色服饰的高大背影。伴随着“咔嚓”的声音，整片院落又回归无声。

这个背影，印在张念心底。

许久，感觉到那人走远，张念和小楼这才走出，看着桃花树旁地上的酒水印记以及空气中随风飘动的淡淡酒香，小楼问道：“不是她？哪又是谁？”

张念摇头道：“这扇门上的锁乃是特制，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过门被打开过，至于这人究竟是谁，我也不太清楚。”

小楼奇道：“会不会是监管此处的官员？”

张念叹气道：“大概吧，此地荒凉许久，看观外场景便知多年来无人清扫，更无普通民众敢靠近。”张念摇摇头，甩掉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对着小楼说道：“这道观四周虽禁止居住，不过旁边却还有一家店一直存在，来来来，我带你去瞧瞧。”

他带着小楼来到那大殿的侧边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个木梯和一根木制长杆渔网，与这里的氛围相比感觉有些格格不入。

张念将木梯扶起架在墙头，回头道：“等等，我给你看个东西。”说罢，张念拿起长杆，踩上木梯登上墙头，不知在做些什么。

小楼抬头看着他一直在用那根渔网在左右挥动，不禁有些纳闷起来，问道；“念哥哥，你这是在做什么？”

张念没有回应，反而在那聚精会神、一心一意的继续他的操作，不一会，随着他惊喜的一声“成了！”后，他用力收起长杆，小楼这才看到，长杆尽头的渔网之中居然网着一只不断翻滚的鸡。

小楼目瞪口呆，语气竟有些支吾，颤声道：“这，这算偷吗？”

张念大笑道：“无妨无妨，旁边虽然饲养着那么多的家禽，但是据我观察只是自己食用而并非出售，经常有不少是老死在那，况且缺一只少两只根本无人理会。”

“咦？你们这是要烤肉了？”悦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张念和小楼回头一看，一位白衣少女静静的站在庭院中央，面带微笑看着他们，只是她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望向那扇重新锁起的大门，明眸深处有种蓦然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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