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节 知己知彼

金军作战习惯每五十人为一队，前二十人身穿铁甲，手持长枪长刀，后三十人身穿皮甲，手持弓弩，一旦开战，前二十名重骑兵掩护身后的三十名轻骑兵，重骑为轻骑遮挡敌方箭矢，同时承担冲击敌军的责任，轻骑兵们在重骑兵们的保护下乱箭齐射，并且金军组织严密，“胜则整队而缓追，败则复聚而不散，分合出入应变自如，一队形如一人，秩序森严，井然有序”。

反观宋军最精锐的西军，西军跟整个宋军一样以步兵为主，高度地甚至过分地重视弓弩，诚然，弓弩是步兵对付骑兵的最佳兵器，然而，凡事都有个度，过头了反而本末倒置。宋军甚至有种说法叫做“七分弓弩三分刀枪”，就以西军举例，一百个西军步兵里，弓弩兵竟然高达七十多人。毫无疑问，这种兵种配置比例的严重失调是西军战不过金军的重要原因之一。西夏军装备铁甲不多，普遍装备皮甲，宋军的万箭齐发可以对其造成重大杀伤，但金军不同，金军以不惧箭矢的重骑兵开路，可以硬生生地顶着宋军箭雨前进，根据研究，弓弩对盔甲的有效杀伤距离只有五十多米，换而言之，当宋军步兵们的弓弩可以射杀金军骑兵们时，双方距离已经只有五十米了，战马冲刺五十米只需极短时间，在这五十米内，宋军步兵们是可以杀伤一批金军骑兵，但旋即，金军骑兵们就冲到他们眼前跟他们展开骑兵与步兵的短兵相接，如此一来，手持弓弩的宋军步兵们怎么打得过手持长枪长刀的金军骑兵们？最终结局只会是全军崩溃乃至全军覆没。弓弩是远程攻击兵器，弓弩兵比例太大的军队虽然具有较强的远程攻击能力，但近战能力必然很差，而金军根本就不给宋军在远处射击他们的机会，直接近战。

不仅如此，金军的骑兵战术还很灵活，并不会一味地横冲直撞，而是多以左右两翼骑兵迂回侧击战术攻击敌军，佯攻敌军的正面，重点包抄和突破敌军的两翼，完成对敌军的摧毁。

“换而言之，我军不但要有敢跟金军交战的勇气，更加要有敢跟金军展开近战、白刃战、肉搏战的勇气。”夏华点点头，“宋军太过于依赖弓弩，希望处于安全距离外远远地打击敌军，从而慢慢地丧失了跟敌军展开白刃见红的近身肉搏战的能力和勇气，于是，一旦敌军冲杀到他们的跟前，他们还没与之交战，就已经在精神上、意志上、士气上提前崩溃了。未战先怯，如何不败？”

夏华想起了后世一位军事家的名言——敢于刺刀见红的军队，才是真正的、过硬的军队。尤其是在眼下这个冷兵器时代，赵军要是跟宋军一样，依赖远程攻击的弓弩，不敢展开近战，那赵军是不能成为战胜金军的真正强军的。

岳飞道：“殿下，《孙子兵法》有云，‘故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孙武此话的意思就是——真正会打仗的人，战绩都是看起来很普通、很平常的，根本没什么惊心动魄的、一波三折的过程，一言概之，他们就是通过占据绝对优势的实力碾压对手而获胜的。实际上，很多人都严重地误解了《孙子兵法》，《孙子兵法》的核心根本就不是教导人如何使用巧妙的计谋实现以弱胜强，它的核心其实是教导人如何以强胜弱。不打仗时不提升强化自己，结果打仗了，敌强我弱，只好临阵磨枪，试图通过什么巧妙计谋实现以弱胜强，这是非常危险的，也是非常不可取的。真正的求胜之道，是在战争爆发前不断地提升强化自己，让自己能在‘五事七计’（孙武总结出的军事强大的十二个要诀关键所在）十二个层次上超越敌人，实现‘我强敌弱’，再在战争爆发后通过占据绝对优势的实力碾压对手而获胜。这，才是战争的根本，才是获得胜利的真正法门精义所在，所谓的阴谋诡计、阳谋策略，只是次要的辅助手段罢了。”

夏华点头：“你的意思是…”

岳飞道：“末将的意思是——不要把心思放在那些细枝末节上，做好以下八件事就行了，第一，让将士们平时吃饱喝足，拥有强健的身体；第二，让将士们平时严格训练，拥有扎实过硬的战斗能力；第三，给将士们配备精良的武器装备；第四，让将士们懂得自己为何而战，拥有战斗的信念和意志；第五，对表现出色的将士、立功的将士、伤残的将士、阵亡的将士，要发放丰厚的奖金、补贴、抚恤，安顿好和照顾好他们的家人们，从而鼓舞士气、稳定军心，解决好将士们的家事和身后事，如此，将士们就会没有后顾之忧，心无旁骛地全力与敌作战；第六，赏罚分明，严格军纪；第七，强化士兵们和士兵们、将领们和士兵们的作战协调能力，确保全军在战时可以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第八，将领们在战场上必须身先士卒、以身作则，以此振奋士兵们的精神，带动士兵们奋不顾身、舍生忘死地与敌作战。只要我军实现这八点，获得胜利便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就算局势不利、打了败仗，也不会兵败如山倒、任人宰割，照样可以败中求胜、虽败犹荣，给敌军造成重大杀伤。”

夏华笑了：“说得对！”他想起了历史上的岳家军，岳家军在跟金军作战时几乎无一败绩，使得金人有“撼山易，憾岳家军难”之语，岳家军为什么能够百战百胜？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军纪严明、训练有素，完全地贯彻了孙武的“故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军事思想。说白了，一支军队想要打胜仗，不能依靠什么“神机妙算的计策”，而应该依靠平时的建设，像宋军那样的军队，平时不好好地建设，真的打仗了，就算孙武再世、吴起复生，也没办法让他们打胜仗。

朱武分析道：“金军南下，既不可能走海路，也不可能通过西夏，前者，金军没有海上水师，后者，西夏不可能借道给金军，金军仍然只会走东西两路，东路，通过河北平原南下，西路，通过山西山地南下。”

萧爻道：“被动防御就是被动挨打，这是是不行的，打防御战就算获胜了，也无法重创敌军，敌军攻、我军防，这种态势就是敌军掌握主动、我军陷入被动，敌军想打就打、想走就走，我军却要一直绷紧心神提防着，敌军想打哪个地方就打哪个地方，佯攻实攻混合难辨，我军却要处处设防、处处防御，被敌方牵着鼻子走。毫无疑问，一味防御是不能获得胜利的，必须防攻戒备，进行防御性的进攻或进攻性的防御。”

朱武道：“可是，金军通过河北、山西进行南下，我们就算反击他们，也只能通过河北、山西进行北上，路线是不变的，并且金军以骑兵见长，一旦打不过，他们早就逃得没影子了，我们如何追得上？如果我军骑兵部队全力全速地追击，就会脱离我军步兵部队，从而在金国境内孤军深入、处境凶险。”

萧爻笑道：“金人是游牧民族，来去如风，没有固定的疆域领土，然而，这不是绝对的，在金国境内也有金人必须原地坚守的重要地方。说到底，人可以跑，但土地没法带着一起跑。”

朱武眼神一动：“你的意思是…燕云十六州？”

萧爻看向夏华：“殿下难道没想过收复燕云十六州？”

夏华听得心头怦然而动。

收复燕云十六州，这是任何一个中原王朝、汉家儿郎都梦寐以求的，首先，燕云是汉地，不收复燕云，汉家的土地就不算完整，就愧对汉家的列祖列宗；其次，燕云是兵家必争之地，它是中原腹地的北方屏障、北方游牧民族南侵中原的桥头堡，没了它，一马平川的中原地区几乎无险可守，并且它还是一个重要的产马区。收复燕云，这是夏华必须要做的事，只不过，他暂时没有想到这一点，因为他觉得自己不能好高骛远、急功近利，他需要先保住河北地盘，稳住阵脚，慢慢发展，再发动收复燕云之战。

关于收复燕云，夏华想起了两个鲜明对比：宋朝三百多年都没能收复燕云，明朝只用了短短一年就干脆利索地收复了燕云，为何对比会如此悬殊？原因并不复杂，共有两点，第一，宋朝的对手比明朝的对手要强大得多，在宋朝军事最强的北宋初年，辽国同样处于巅峰时期，到了北宋末年，虽然辽国腐烂了，但宋国更腐烂，并且比辽人更横的金人崛起了，使得北宋仍然没有机会收复燕云，还被金国打到了江南变成了南宋，到了南宋后期，虽然金国腐烂了，但南宋也好不到哪里去，并且比金人更横的蒙古人崛起了，只能说，宋国的运气实在太差了，反观明朝，对手只有一个元朝，元末明初时，明朝处于上升期，元朝处于衰落期，彼涨此消，明朝收复燕云的难度要比宋朝小得多；第二，明军的战斗力大大地超过宋军，明军在战略上、战术上都远胜宋军，并且明军里拥有大批骑兵，可以对抗游牧民族，宋军里骑兵数量非常少，并且宋军不会使用骑兵，把本来就不多的骑兵分散在步兵部队里，不知道使用骑兵集群作战。

简而概之：第一，敌人太强，第二，自己太弱。两个原因里，后者是根本，自己不争气，敌人强与不强都没什么区别，如果自己足够强并且遇强更强，敌人再怎么强，自己也是胜者。

“我们有机会、有能力在眼下就收复燕云吗？”夏华忍住心头激动，问向萧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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