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鼠精与圣贤

阿猫看不懂大人们的心思，也懒得看懂，转头去看台上。茶博士绘声绘色地讲道：

“华先生点点头，用左手轻轻托着关公这右臂，右手把刀往起这么一抬，就在那伤口那儿‘滋溜’一刀划开，那血‘唰’就下来了，正好滴滴答答滴到那盆里了。

“诶哟，下边儿接血的那两个小校啊，脸都白啦。光划开这个皮肉不算，这刀子要伸进去，刀刃儿得挨着骨头，因为这个毒已经到了骨头上了，那块骨头啊都青啦，用这刀刃儿啊，就这么刮这骨头。

“簌！簌！簌！簌！悉悉有声啊！那毒是一大片，得一小点儿一小点儿地往下刮呀！那是一边刮，一边血流不止啊！

“哎呀，大帐里头的文武啊，都要紧张死啦。有好些人呐，大瞪着两个眼睛，那眼睛都没工夫眨巴了。还有好多人都不敢看啦，是掩面低头啊。还有的都吓得叫出声来了。再看那关公的儿子、副将，那冷汗顺脸上往下淌啊。”

“而咱们的关公呢，”茶博士傲然昂首， “一点儿也看不出受痛的样子，那是面不改色心不跳，所以说咱们尧族的关二爷，是真真的大英雄、大豪杰！”竖起大拇指，“为了表示他不怕痛，在这紧要关头，他老人家居然现场唱起了B-Box！”

台下哄堂大笑，阿猫更是乐不可支，直拍大腿。

从小到大，阿猫听茶博士讲过三次《三个王国的传奇》，每一次关公刮骨疗毒时，“为了表示他不怕痛”，都要做些奇怪的事，而且每一次都不一样。

有时是练瑜伽，有时是打乒乓球，还有一次是跳街舞，而这一次是B-Box。

这是茶博士的艺术特色，敷演历史蹭热点，轻松搞笑秀才艺，成功地把一种单一的传统曲艺搞成了一档综艺节目。

“列位看官，大伙儿都知道，这B-Box可不好唱呐，这是巴斯塔族的一个曲艺小门类，本来会的人就不多，精通的更少。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没有下过十年八载的功夫，谁也唱不好这B-Box！有看官问了，那咱们关二爷，一边刮骨疗着毒，一边唱，能唱得好吗？我来给列位学一段儿……”

台下响起热烈掌声，还有人提前喝彩鼓劲儿。

“得了，得了，别学了！”一个老男人嗓音从台子旁边响起，扁扁的、平平的、阴恻恻、冷冰冰，如果眼镜蛇会说话，这副嗓子一定属于它，“胡编乱造，你这是篡改历史，你知道吗？！”

众人看时，发现台子旁边已经多了一班捕快。

一个头载锦冠，身穿黑红盘领窄袖锦袍，腰佩官刀的干瘦老头走上台来。

观其面相，与其说是一个人，倒不如说他是一只成了精的耗子，佝腰驼背，尖嘴猴腮，小眼眯缝，八字眉，八字胡。

大家都认识他，牧原岛上的捕快头子，胡存义，胡都头。

“各位乡亲，趁大家都在，插播一条重要消息。”

台下众人交头接耳，不知说些什么，有几个胆大的发出了“嘘”声。胡存义手下的捕快们立在台旁，朝发出声音的方向怒目而视，很快，台下就变得鸦雀无声。

“你下去找个地方休息休息？”见茶博士仍在台上不走，胡存义阴阳怪气地说。

茶博士灰溜溜地走下台来，四处寻找，找到阿猫身边刚刚方鹿坐过的位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听书听累了，看看耍猴也挺好。”茶博士用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小声挖苦着。

“乡亲们，咱们牧原岛第十一届岛主大选就要拉开序幕了！”胡存义一边说着，一边自己鼓掌，可惜跟着他鼓掌的，只有他带来的那班捕快，几个零落的掌声很快消失，像几颗小石子投入了无底洞里，漠无回响，场面冷清。

“我胡存义，虽然已经竞选失败过很多次，嘿嘿，”胡存义清清嗓子，干笑了一下，“但这一次我还是想努力一把，争取能上个台阶，为乡亲们多做点好事，多做点实事！

“咱们尧族有句老话：‘锲而不舍，金石可镂’，不能因为失败就轻言放弃嘛。我老胡在牧原岛上当了二十年的都头，这二十年来，我的所作所为、我的耕耘、我的……一点点贡献吧，想来乡亲们也是看在眼里……”

台下不少人点头，一边点头，一边冷笑。想必胡存义的所作所为，他们确实看在眼里，而且已看得很清楚了。

胡存义继续滔滔不绝。有人听得厌烦，想离席走了，却被捕快们堵住门口，不让走，只好黑着脸回到座位坐下。

“怎么突然变成老胡的竞选演说了？”阿猫纳闷，“茶博士你为啥不上去讲了？”

“他们的双簧戏唱得比我说得好听！”茶博士笑着说，“听听无妨！”

“双簧？”阿猫更纳闷了，“台上只有老胡一个人，双簧不是两个人吗？”

茶博士没理他。

这时候，胡存义的自吹自擂接近尾声：

“所以，我老胡在这里恳请各位乡亲，千万别吝惜手上的选票，多多给我老胡投几票！如果台下诸位有人想参选下一届岛主的，现在也可以上台来，咱们公平竞争嘛！哈哈！”

一个身穿白背心，手摇蒲扇的矮胖大爷闷着头走向台子，一边走，一边嘴里嘟嚷：

“老胡都能参选，那我也想参选。”

一个捕快拦住了他，什么话也不说，只用眼神对他说：怎么过来的，怎么回去。

胖大爷相当迟钝，没明白对方什么意思，还要往台上走，可推不开那捕快的手臂。

“老胡都选，那我也选。”胖大爷说。

另一个捕快走过来，也不说话。两个捕快互相交换下眼神，两人的手分别穿过胖大爷两腋下，齐喊一声“起”，一齐用力，把他脚离地架起来，出了小门向大街走去。

胖大爷像被抬去宰的猪一样挣扎，一边挣扎，一边叫唤：

“老胡让我上去呢，你们咋不让我上去参选？”

两个捕快同时松手，把胖大爷丢在大街上，然后转身回去。

“选你妹呢选。”一个捕快说。

“个老神经病。”另一个说。

两个捕快回到大堂时，站在台上的人已经是现任岛主——方念真了。

方念真今年六十有六，身长八尺，玉面美髯，可谓仪表堂堂。他身着青色对襟长衫，衣服上没有一丝皱褶，头发胡须也打理得根根分明，丝毫不乱。

如果你熟悉那些真真假假的尧族古书，读到过里面的“圣人”“贤者”，再见到方念真，你会觉得，所谓的古之圣贤，也许就长他这个样子。

“……乡亲们，念真已经当了十届‘岛主’了，要说无功，乡亲们绝对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我；要说有功，那就该功成身退了……”

“那就退呗。”茶博士一脸不高兴，在台下小小声说话。

方：“但是！”

茶：“你看看！”

“这三十年来，念真深知自己做得还不够！咱们牧原岛，虽然在近三十年来有很大的发展进步，但比起瀛洲、方壶、康提亚等繁华大岛，还有相当大的差距！是的，我们现在有十里大道贯通东西，三十里繁华，三十里锦绣，但南北交通依然不畅，所以‘百里大道’亟待建设，刻不容缓！目前百里大道完工未半，遇到很多阻力，需要父老乡亲们多多帮忙，多多奉献心力。”方念真向台下抱了抱拳，继续说：

“另一方面，咱们牧原岛，至今仍有许多同胞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有的因粮食歉收而温饱困难，有的因海难、海盗而遭遇伤痛，还有的家庭七八个孩子，没有一个孩子能够上学……”

“方岛主，牧原岛上的海盗什么时候使百姓遭遇过伤痛啊？”一个冰冷喑哑的男人嗓音响起，像从鞘里硬拔出一把冻结了的锈剑，使人听了浑身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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