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势殿后院内,文修远和陆独魁被安排在一间客房内。
说是安排,其实是变相的软禁。
文修远东敲敲,西摸摸,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在这儿生活还挺舒服的,不错,不错。”
陆独魁冷笑道:“人都被关进来了,还装什么装,你还是先想想他们会怎么发落你吧。”
文修远回头问道:“那你呢?”
“我才不担心,小爷我有身份,天理宫不敢拿我怎么样。”陆独魁靠在椅子上,一只脚架在扶手上晃呀晃地。
“那到时候我会亲手处置你。”文修远来到他一旁坐下。
“你不会的。我告诉你,如果你敢动手,”陆独魁指了指文修远的心口,一脸什么都看透了的样子,“你那阴尸毒就没人能解了。”
“哦?不愧是药理世家出身,竟然能看得出来我体内有阴尸毒。”文修远难得露出了赞叹的表情。
陆独魁贴近文修远,盯着他低声说道:“我就明说了,你那阴尸毒只有我们晚韶谷的三仙枝可解。”
文修远也盯着陆独魁,低声说道:“这么说来,我还得乖乖配合你了?”
“嗯嗯,如果你配合得好,我可以赐你三仙枝,咱们就算两清。”
“要怎么配合?”
陆独魁露出了满意的表情,挑着眉头说道:“哼,我就知道你识时务。你就说这一切都是误会,都是那个小子来我药铺偷药,被我抓住了,反咬我一口,你也是受害者。”
“这样不就把所有罪都推到巧哥的头上?”
陆独魁不耐烦地说道:“不过就是一个小鬼而已,让他抗一抗罪有什么关系嘛,说不定天理宫见他太年轻,教训一顿就给放了。”
文修远又问道:“你把梅姑娘藏在哪里了?”
“这个我真没藏,你们自己也找过了,没有就是没有嘛。”
说完,陆独魁双手自然一摊,导致刚上了续骨膏的右臂传来一阵剧痛,痛得他呲牙咧嘴,嗷嗷直叫。
文修远相信金贵应该没看错人,可是确实在后堂也没找到人,那么人究竟去了哪里?
此时,门外走进来一人道:“你们俩跟我来。”
两人起身一路来到定势殿,只见定势殿正中央端坐着楚君慎,身后站立着几位弟子,莫如笑则坐在他的右侧,身后同样站立着几位鹤霄门弟子,而他的左侧站着梅若雪和余白书。
文修远和陆独魁看到梅若雪,都愣了一下,两人都没想到她竟然神奇地出现在这儿。
莫如笑也愣住了,当年在敖山大会上跟他交手的少年,如今竟变化得有些认不出来了。
“既然莫掌门在场,就先处理陆独魁的事,”楚君慎道,“梅若雪,现在人已来了,你说说自己是怎么被陆独魁劫走的。”
梅若雪便将自己从醒来到遇见陆独魁再到被余白书救下说了一遍。
陆独魁反驳道:“我是看她受了伤,身体都快支撑不住了,才想带她回药铺医治的,没想到这姑娘却误会我是淫贼。”
梅若雪没想到陆独魁竟然反咬她一口,指着他的鼻子怒道:“你明明想非礼我,还装作一副好人的样子。”
“唉,这么多年来我们晚韶谷不敢说给大家做了多少贡献吧,好歹算尽了点救死扶伤的力。医者仁心,被姑娘误会我也认了。毕竟姑娘肯定是顺天理、行公法的,说什么就是什么。”
陆独魁低着头,抠着双手,一副委屈巴巴的小媳妇样,一点也不像一个嚣张的公子哥。
文修远真是大开眼界,那陆独魁竟然能面不改色地撒谎,并把自己打造成一副受害者的样子。
“你!”梅若雪怒气骤升,“你就是个淫贼!”
“梅若雪,冷静一点,注意言辞!”楚君慎出言警示,又问陆独魁,“你跟金家少掌柜又是怎么一回事?”
陆独魁连忙指向文修远道:“那小子来我药铺偷东西,正好被我撞到,才诬陷我的。文公子可以作证。”
“文修远,你怎么说?”
文修远想知道陆独魁究竟在耍什么把戏,于是假意点了点头道:“是。”
梅若雪皱着眉头看向文修远,眼前这个英俊文雅的公子竟然跟陆独魁是一路货色。
“他偷了什么东西?”楚君慎继续问道。
“尸嫇花。”
“他偷那个做什么?”
“下毒,那个是用来制作阴尸毒的,文公子就被他投了毒,只有我晚韶谷的三仙枝能救呢。”陆独魁看向文修远,语带暗示。
文修远看着他,心想这个陆独魁真是心狠手辣,明显想要整死金贵,不过,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陆独魁呀陆独魁,这个坑可是你自己挖的,就别怪我把你踹进去了。
楚君慎问道:“文修远,可有其事?”
文修远点了点头道:“我确实中了毒……”随后又顿了一下。
“看吧,看吧,我就说我是被冤枉的。”陆独魁得意地看着梅若雪。
“但并不是巧哥下的。”文修远接着说道。
“文修远,你什么意思?”突如其来的翻供,让陆独魁猝不及防。
文修远便把自己在百机门救下梅若雪、替她换了毒血之事全都叙述了一遍,当然,脱她衣裳这种事是绝对不能说的。
“嗯?你说是你救了我?”梅若雪看了看文修远,又看了看余白书。
余白书低着头,面无表情。
“这是你的玉佩吗?”梅若雪拿出文修远的玉佩,看着文修远。
“正是在下的。”
“这个玉佩是余公子在百机门现场捡到的,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你说实话了吗?”梅若雪起了疑心。
“这?余公子,我与你素昧平生,你为何要乱说?”
文修远十分讶异,他不断地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可是并没有想起自己曾经遇过一个叫余白书的人,遑论得罪他。
余白书低着头,轻声说道:“确实是在下捡到的,其余的事,在下不知道,不敢乱说。”
当初余白书说这玉佩是他“现场”捡到的,然而并没说是什么现场,任由梅若雪误解为百机门现场。如今他看上去认可了梅若雪的说法,实际上什么都没承认。
“此事是天理宫内部的事,现在有外客在场,不便继续讨论,先把陆独魁的事情处理了再说。”楚君慎出言打断众人,拉回主轴。
莫如笑突然开口道:“陆独魁想治病救人,几位却指责他想非礼梅姑娘,到现在也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楚殿主,你看这事该怎么办?”
“此事你们还能拿出什么证据吗?”楚君慎问向众人。
“这……”梅若雪一时也拿不出什么决定性的证据。
“既然没有,此事证据不足,无法定罪。”楚君慎下达判决。
“如此甚好,那我就先带着陆独魁回去了,楚殿主,我等先行告辞了。”莫如笑露出了满意的表情,起身准备离开。
陆独魁得意地环视众人,一脸的“谁能奈我何”。
“且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喝止。
众人一看,门外走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女子,身着水蓝长袍,头戴水晶冠,凤眼红唇,英气十足,正是天理宫明法殿殿主“公法无私”霍清商。有诗号来:
世人浑噩乱行修,待剑平澄恶浪俦。
问众寻贤求正理,谁知正理向心牟。
“师尊?”梅若雪见到霍清商进来,不禁大喜,迎了上去。
“若雪,你平安就好。”霍清商点了点头。
“霍殿主怎么有空来我定势殿了?”楚君慎站起身来,笑意全无。
霍清商不满地问道:“若雪毕竟是我明法殿的首席,楚殿主却不通知我,私自开堂审问,又是为何?”
楚君慎淡淡地回道:“梅若雪涉入陆独魁案,按照回避原则,明法殿不该参与此案。”
“那么正术殿没接到通知,又是为何?”门外又传来一道声音。
殿外又走进一群人,为首的大约中年模样,挺鼻粗眉垂眼,薄唇短须,身着白衫棕袍,黑色镶边,正是天理宫正术殿殿主“至法无瑜”殷不害。有诗号来:
天行无常,须辨黑白定义理。
正术有道,不容乾坤乱蛇虫。
“殷殿主怎么也来我定势殿了?”楚君慎眉头紧锁。
殷不害道:“百机门灭门,天理宫门徒被害。按照规定,当宫主不在时,如此要案理应由正术殿、明法殿、定势殿三殿共同会审,楚殿主没通知两殿,于理不合啊。”
楚君慎道:“如今讨论的是陆独魁一事,并非要案。此案由定势殿弟子接下,定势殿独自审理再正常不过。”
突然,文修远笑道:“未必吧?袭击天理宫的杀手用了阴尸毒,而陆独魁正好有尸嫇花,谁知道这其中有没有关联呢?”
“文修远你!”陆独魁狠狠地盯着文修远。
文修远接着说道:“现在想来,巧哥当初去偷尸嫇花,或许就是在搜寻你陆独魁犯罪的证据呢。”
“放你妈的狗屁!才没这回事。”陆独魁被反将一军,气得破口大骂。
他没想到自己想要挖坑陷害金贵,却被文修远一把推了下去。
“没这回事?是你自己说的他来你店里偷尸嫇花,可没偷成,那么这尸嫇花就只有你才有,你才是最有嫌疑的人,不是吗?”
“我……这……我店铺里压根没有尸嫇花!压根没有!我才没有下毒!”
“这么说来,是你在诬陷巧哥了?”
“那是误会,我以为他是来偷东西的。”
“你口供变得够快的。”
“我第一次来这么严肃的法庭,我紧张,我记忆力不好,不行吗?”
“好好好,你要是脑子不好使,我也同意。可是当初你失口承认带姑娘进去,全场都听见了。你满口谎言,心思不纯,以前便颇有恶名,还能做什么救死扶伤的好事?”
“你凭什么说我心思坏?”
“前些天是谁在酒楼欺辱歌女,还打死她的父亲?”
“那是他自己主动撞到我的拳脚上的!我喝醉了,他自己又要凑上来,我哪能拦得住。”
在场一片安静,众人都默默地看着陆独魁出丑。莫如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制着心内的怒火。
文修远一个又一个的连环套,将陆独魁一步步诱入陷阱中。
梅若雪之事,陆独魁毕竟还没得逞,确实拿不出决定性证据。但是文修远的目的在于利用陆独魁的自负,一步步激怒他,打乱他的思绪,然后将话题过渡到酒楼歌女一事,从而让他亲口认罪。
陆独魁看着沉默的众人,不解地问道:“你们怎么了?就误会一桩嘛。我赔给那小妞五百两,这样总行了吧?”
文修远冷冷答道:“人命岂是银两能算的?”
“切,一看你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一点都不知道那些底层人民的苦。我告诉你,人命是有贵贱的,不然,那满大街卖身为奴的,卖孩子的,卖媳妇的,你以为他们卖的是什么?都是为了生存把自己的贱命折算成银子,能赚一点是一点。”
陆独魁鄙视地看着文修远,他的话显得文修远一副“何不食肉糜”的样子。
“你既然知道他们生活得苦,又为何下狠手杀人??”
“哼,拳脚本来就无眼,那老头要是不自己撞上来也不会死。这样吧,那老头的命算我花十倍钱买下的,那小妞下半辈子也算不愁吃穿了。你去打听打听,哪家的公子哥有我这样大方的?”
陆独魁一点都不介意文修远的指责,反而为自己找各种借口。
“陆独魁!”莫如笑一声怒吼。
整个大殿一片寂静,只有那一声怒吼回荡在殿中。
“草菅人命,冥顽不灵,可惜了这副好头脑。”文修远摇了摇头。
梅若雪站了出来,对众人道:“陆独魁调戏歌女,打死其父,应当将其监收,依律惩处。”
陆独魁瞪大了眼睛,怒吼道:“我是晚韶谷的二少爷,谁敢罚我?小爷今儿就要从这扇门走出去,谁拦得住我?”
随后转身来到文修远的身边,贴近他的耳朵悄悄说道:“小爷早就把那个姓梅的给玩够了,你只能收一个破鞋了,嘿嘿嘿。”紧接着大步踏出天理宫。
众人只见眼前一道白色身影闪过,莫如笑连忙惊呼:“小心!”
陆独魁听见脑后呼喊,一回头,只觉得脖子一凉,用手摸了摸,再一看,满手是血,转过身去,不可置信的眼眸中倒映出一位白衣潇洒少年,然后便笔直地倒了下去。
定势殿大门外,文修远双手背在身后站定,淡淡地看着地上的尸体,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无关。一阵风将他的衣裳吹起,仿佛要带走他身上的杀气,衣服上没沾上一滴血。伴着飘逸的长发和舞动的长衫,他如同下凡的谪仙,洗净俗世的罪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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