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切片

雨水像手术刀划开夜幕时，程北在便利店门口看见了李贺。那人蹲在报废的急救车旁，白大褂下摆浸在血水里，指尖捏着枚变形的校徽——正是三个月前程北在急诊室弄丢的那枚。

"又见面了。"李贺抬头时雨水顺着喉结滑进领口，锁骨处的疤痕在闪电中泛着珍珠色，"这次打算往哪逃？"他踢开脚边的空药瓶，盐酸曲马多的标签被雨水泡得发涨。

程北转身撞进雨幕，身后传来金属拖拽声。李贺的笑声混着雷声碾过后颈："你跑起来还是像受伤的鹿。"突然的强光刺破雨帘，程北看见柏油路上自己的影子正被李贺的影子吞噬。

十字路口的红灯在暴雨中扭曲成血滴状。程北的球鞋陷进窨井盖边缘，李贺的呼吸贴着他湿透的后背："那天你躺在担架上，睫毛结着血痂..."冰凉的听诊器突然贴上他胸口，"心跳还是这么快啊。"

急救车的鸣笛从记忆深处呼啸而来。程北剧烈颤抖，仿佛又看见染血的校服裙裾在眼前晃动——不是他的，是那个倒在体育馆储物柜后的女生。她的美工刀还插在自己掌心，而李贺当时就站在血泊尽头，举着手机录像。

"想起来了？"李贺的犬齿咬住他耳垂，"你昏迷前抓住我的急救员胸牌，喊的可是姐姐。"暴雨冲刷着那人眼角的泪痣，"可惜她再也不会..."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雨幕。程北被李贺扑倒在绿化带，泥水灌进鼻腔的瞬间，他看见那辆失控的货车上甩出半截解剖课用的骷髅模型。李贺的手护在他后脑，玻璃碎片在两人之间划出新的伤口。

"你还是学不会求救。"李贺舔掉他眼睑上的血，从急救包抽出止血带缠住自己流血的手腕。程北突然发现那人的绷带系法，和三个月前给自己包扎的护士一模一样。

便利店霓虹灯在积水中碎成星屑。李贺撕开他浸血的衬衫，第四根肋骨处的旧伤正在渗血。"这道疤，"泛冷的唇贴上跳动的伤口，"是我亲手缝的。"

记忆突然如暴雨倒灌。程北在剧痛中看见无影灯晃动的光圈，李贺戴着手术帽的脸在口罩上方晃动，染血的手指正将缝合线绕成蝴蝶结。监护仪警报声里，少年医生俯身在他耳边呢喃："我们要永远共享疼痛。"

程北的瞳孔在闪电中收缩成针尖，李贺的唇还贴在伤口上，齿间叼着半截缝合线。雨幕突然变成透明的胶片，记忆里消毒水的气味裹着血腥涌上喉头——

无影灯在摇晃。十七岁的李贺戴着儿童听诊器，染血的校服外罩着过大的白大褂。"别睡。"少年撕开巧克力包装纸塞进他齿间，"葡萄糖不够了。"程北想起来了，那晚根本没有救护车，是李贺用美术课的人体模型在体育馆搭了临时手术台。

"你姐姐的肋骨...是这样断的。"此刻的李贺用指尖在他第四根肋骨上叩击，暴雨冲刷着便利店玻璃上的血手印。程北突然干呕，吐出的酸水里混着蓝色药片，那是李贺今早塞进他水杯的劳拉西泮。

货车的远光灯刺破雨帘，程北看见车厢里堆满贴着城南高中标签的纸箱。某个被雨水泡胀的箱角露出校服裙摆——和他衣柜深处那件一模一样。李贺突然掐住他下巴："看见了吗？那些都是你的病历。"

轮胎摩擦声混着档案纸页翻飞的声响，程北被拽着跌进车厢。应急灯下漂浮的尘埃里，他看见自己不同年龄段的照片贴在病历上：五岁烫伤记录旁附着焦黑的连衣裙残片，十二岁骨折X光片边缘粘着干涸的口红印。

"你父亲每次家暴都会给你穿女装。"李贺用手术刀挑开他湿透的衬衫，"就像你姐姐活着时那样。"刀尖划过胸口的旧伤，程北在剧痛中听见少女的轻笑。车顶的雨水汇成溪流，倒映出双胞胎妹妹的脸——其实他才是被留下的人。

急救包的绷带在颠簸中散落，李贺用体温焐热听诊器贴在他心口："那年我翻进你家院子，看见你穿着染血的睡裙在给伤口缝线。"闪电劈开车厢阴影，程北看见李贺颈间挂着枚银哨——正是姐姐失踪那晚攥在手里的。

"我教过你的，环形包扎法。"李贺突然咬破指尖，在程北胸口画出血色螺旋，"这样按压止血..."手指陷入旧伤时，程北听见双重心跳。货厢暗格里突然传来手机震动，二十七个未接来电显示着同一串号码——程北父亲在保释期的罪犯编号。

雨刷器在车窗上划出弧形血迹，李贺从冷藏箱抽出肾上腺素针剂："要试试共感实验吗？"针尖抵住程北颈动脉时，货车突然急转。冷藏门弹开的瞬间，程北看见成排的器官保存罐在蓝光中摇晃，每个标签上都写着他的住院号。

"这些都是你的。"李贺的声音混着制冷剂白雾，"左肾在17号罐，不过..."他忽然含进程北的耳垂，"我偷偷留了块髋骨做项链。"金属相撞的声响中，程北摸到那人锁骨下的突起——那根本不是伤疤，是嵌入皮肤的骨制品。

挡风玻璃轰然炸裂，程北在玻璃雨中看见李贺举着碎酒瓶刺向自己腹部。这个角度，这个力度...和姐姐当年被刺伤的位置分毫不差。疼痛同步降临的瞬间，他终于听清李贺在急救夜的呢喃："你要代替她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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