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叉之间

08:30 进阶数学课 · D4教室 （电磁屏蔽）

教室的悬浮座椅排列成螺旋，谭鹰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质数节奏。窗外的模拟阳光透过偏振玻璃，在地板上投下细密的光栅条纹。

周鹤迟到了，从后门溜进来时带进一股淡淡的金属锈味。她往谭鹰旁边一坐，从口袋里摸出半块电子糖塞进嘴里，草稿板屏幕亮起，显示着昨天没写完的混沌模型。

"今天讲什么？"她含糊地问，眼睛还盯着自己草稿板上跳动的方程。

"线性代数，多维矩阵优化。"谭鹰瞥了一眼她的草稿板，"你卡在特征值分解了？"

周鹤的笔尖顿了一下："我讨厌数字。"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一个留着复古山羊胡的中年男人——调出全息题目：【已知四维超立方体的顶点坐标，求其经过特定线性变换后的拓扑结构】。

"基础题。"谭鹰轻声说，"焯，至少六种解法。"

前排几个天体物理生回头瞥了他一眼，其中就有昨天通用语课上笑他的磁浮耳钉男生。谭鹰的嘴角微微上扬，指尖在桌面上划出第一套解法的虚影。

谭鹰的笔尖在草稿板上划出第六种解法时，前排的天体物理生第四次回头偷看他的演算过程。

"有问题？"谭鹰没抬头，声音压得刚好让周围三排人听见。

"没、没有。"对方缩回脖子，脸颊泛着尴尬的红晕。

老师刚说完"限时十五分钟"，谭鹰已经举起手："解完了。"

全教室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过来。磁浮耳钉男生的草稿板还卡在第一步的矩阵输入界面。

"几种方法？"老师挑眉。

"六种。"谭鹰调出草稿板上的全息投影，"包括一种利用虚数维度简化的取巧办法。"

周鹤在旁边小声啧了一下："显摆。"但她的草稿板上还停留在第二行计算，光迹晕开成一个小型的黑洞模型。

教授走到谭鹰身边，扫了一眼他的六种解法："很漂亮，但第三种用了超纲的拓扑工具。"

"《数学年刊》2997年第4期，"谭鹰指着最后一行引用，"理论上算课外阅读。"

老师的山羊胡随着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动："第四种解法很眼熟......火星殖民地的数学期刊风格。"

谭鹰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僵了僵："我父亲......喜欢那种思路。"

周鹤突然插话："第七种解法存在吗？"

老师和谭鹰同时转头看她。

"如果考虑非交换几何的话。"她咬着电子糖的包装纸，眼神飘向窗外，"不过需要假设空间存在分数维缺陷。"

教室里一片寂静。磁浮耳钉男生的终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的思维方式......"老师摸了摸山羊胡，"令人印象深刻。不过，"他调出下一道题，"试试这个？"

题目是道纯粹的数值计算：【估算将一摩尔电子加速至光速99.9%所需能量，精确到10^15焦耳级】。

周鹤的触笔彻底停了。

草稿板上一片疾风骤雨，谭鹰很快报出答案："1.478×10^22焦耳。"

"正确。"老师微笑，"但周同学似乎对数字不敏感？"

周鹤面无表情地合上草稿板："我更喜欢理论不需要数字证明的东西。"

"比如？"

"比如您山羊胡的分形维度。"她指了指老师的下巴，"至少2.3。"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谭鹰注意到她的耳尖微微发红——这是她第一次表现出类似窘迫的情绪。

…

"第二题时间到。"数学老师敲了敲全息屏，三十份解题过程同时浮现在空中，"谭鹰同学，你清晰的思路值得大家学习，请展示这题的方案。"

谭鹰站起来，数据板上的证明方法像开花一样展开。第一种是标准的矩阵变换，第二种用了非欧几何的曲率修正，第三种干脆引入虚时间维度……第六种解法甚至用上了厨房水龙头的流体力学类比。

下面传来十几声压低的"我去"。

"精彩。"老师推了推眼镜，"尤其是第六种，用湍流模型解释拓扑不变量——"

"水管工数学。"磁浮耳钉男生嘀咕道。

谭鹰没回头，只是把最后一种解法的动画调慢了三倍。屏幕上，水流在虚拟管道中形成完美的莫比乌斯环。

"事实上，"他声音很轻，"这是二十世纪航天器燃料输送管的优化算法改良版。"

老师眼睛一亮："NASA的遗产？"

"我看过原始论文。"谭鹰没提那些论文是父亲锁在防爆柜里的。

周鹤在旁边转着笔，她的草稿板上只有两种解法，第三种写到一半就放弃了。当谭鹰坐下时，她压低声音："你故意的？"

谭鹰瞥了眼她草稿纸上潦草的积分符号："你量子场论能推导出十一维时空，却解不开二元微分方程？"

"数学是工具。"周鹤耸耸肩，深呼吸一下，"我只学有用的部分。"

…

数学老师讲课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偶尔在关键步骤停顿，让粉笔灰般的全息粒子悬浮在空中。

"……所以当λ趋近于无限时，这个拓扑结构会自然坍缩成四维流形。"教授敲了敲黑板，"下一位，请证明这个猜想。"

教室突然安静。谭鹰举起手，教授挑了挑眉："谭同学？"

他站起来，没拿任何笔记："可以用代数几何、微分拓扑或者非标准分析三种方法证明。"

"展示最简洁的那种。"老师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谭鹰走到黑板前，手指在全息屏上划出几道轨迹。粒子重新排列，组成一个闪烁着蓝光的结构。

"用代数簇的奇点消解，直接构造出所需的同胚映射。"他敲了敲其中一个节点，整个证明过程像多米诺骨牌般自动展开，"二十一行，比教材少九步。"

教室里响起几声不情愿的掌声。天体物理生们的表情像是被迫吞了柠檬。

周鹤托着下巴看他走回座位："炫耀够了？"

"基本操作。"谭鹰语气自得，嘴角微微上扬。

【证明：当n→∞时，Σ(1/k²)的极限存在】数学老师在投影上再次打出一道题目。

——一道古典得能进博物馆的题。

"五种解法，限时十分钟。"数学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睛，"禁止使用量子计算模块。"

前排戴磁浮耳钉的男生——昨天通用语课上笑最大声的那位终于想到了什么——立刻举起手："教授，这题用柯西收敛准则就能..."

"还是六种。"

谭鹰的声音不响，但足够让半个教室回头。他站起来，电子粉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柯西收敛、积分判别法、傅里叶级数展开、概率论模型、拓扑学类比..."粉笔点在黑板上，"还有第六种——用数论里的狄利克雷级数。"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全息投影仪的电流声。谭鹰的电子粉笔在投影上划出六道平行的轨迹，像六把解剖数学的刀。当他写到第三种解法时，依旧面不改色，而那算式复杂到像紧密排列的鱼鳞。

教授眼睛微微睁大；写到第五种时，磁浮耳钉男生的嘴张成了标准的椭圆。

周鹤在第六排支着下巴，笔尖悬在板上一毫米处，迟迟没落下。谭鹰回座位时瞥见她的草稿板——上面画满了非欧几何图形，但没一个能解这道题。

"精彩。"数学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流过一串验证代码，"谭同学对黎曼曲面的理解让我想起年轻时的佩雷尔曼。"

…

教室后排传来触笔尖折断的声音。周鹤盯着自己草稿板一角的全息废物娄里团成球的废页，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她的计算停在第二步，那里有个被反复涂改的傅里叶系数。

"需要提示吗？"谭鹰压低声音。

"十二岁那年我黑进过夏令营，但该死的傅里叶变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声电子糖被咬碎的脆响。

"数学不是你的强项？"

"我擅长的是让数学失效的场合。"

周鹤打了个困倦的哈欠，在余下的数学课时间内选择趴在谭鹰旁边的桌面，盯着数学老师投影的题目神游。

…

10:15 高能物理实验室

巨型回旋加速器室像座钢铁教堂，环形轨道在头顶交错成金属荆棘。谭鹰站在观测台上，看着质子束在真空管道里划出幽蓝弧光。

"第一次见到这实物？"教授——一个手臂嵌着冷却管的女人——拍了拍控制台内部的接线，"别碰里面那个，除非你们想让手指变成等离子体。"

谭鹰缩回手。他的视网膜投影自动标记出设备型号：4800级，足够产生微型的夸克-胶子等离子体。

"今天只是观摩。"教授启动安全屏障，"下周开始，你们要亲手设计碰撞参数。"

加速器的轰鸣声像头被困住的野兽。谭鹰隔着防护玻璃观察质子束的轨迹，耳边传来路过的应用物理生对三十世纪粒子物理学的嘲讽："...自从希格斯玻色子之后，你们这些人连个像样的新粒子都找不出来。"

加速器另一侧，几个天体物理生正用终端模拟超新星爆发。其中一人抬头瞥见谭鹰，故意放大声音："听说某些理论物理生连傅里叶级数都..."

"用加速器验证虚粒子对生成概率？"谭鹰突然开口，手指在控制台上调出参数，"建议你们把能量提到12TeV，否则连量子泡沫都看不见。"

屏幕上的数据突然跳变，对方的模拟程序卡死在加载界面。谭鹰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作站，后颈芯片传来轻微的刺痛——父亲又发来了未读消息。他划掉通知，继续调试自己的隧穿探测器。

11：00大课间 实验楼走廊

"所以你选了有机化学？"谭鹰是来找周鹤去上古典科学史的，他调整着背包带，试图跟上陈成诺蹦跳的步伐，"我以为你会选量子场论。"

周鹤走在陈成诺旁边，手指在他的3D高分子模型上划过，留下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银色痕迹："我需要合成特定聚合物。"她顿了顿，"做屏蔽层，比数学有用。"

陈成诺突然转身，差点撞上谭鹰："你知道C6实验室为什么叫'雨燕巢'吗？"不等回答就自问自答，"因为导师是只全息雨燕！"

化学实验室门滑开的瞬间，谭鹰明白了什么叫"最新"——整个空间像是被塞进了一颗钻石里，四面墙都是可变折射率的智能玻璃，实验台悬浮在磁场上，连通风口都设计成分子结构图案。唯一的异常是中央全息台上方：本该悬浮雨燕AI的地方，只有一团扭曲的色块。

"莱时老师又崩溃了。"陈成诺熟练地撬开控制面板，"上周她试图模拟十亿种聚合物组合，结果把自己递归进了死循环。"

谭鹰皱眉："莱时？"

"就是学院化学AI，形象是只机械雨燕。据说上次更新还是二十五世纪。" 陈成诺罕见地叹了一口气。

周鹤已经走到角落的分子打印机前，手指在界面上输入一串复杂结构式。机器嗡嗡作响，吐出几片透明薄膜，对着光检查时，类聚醚酰亚胺材质的薄膜边缘泛起彩虹色晕——和遮住监控的气态胶质一模一样。

"你们在做什么？"谭鹰凑近。

"自修复材料。"周鹤把薄膜折成千纸鹤，"理论上能承受0.009克反物质湮灭的冲击波。"

"实际上？"

"实际上——"陈成诺突然从两人中间冒出来，手里举着一个冒着彩色烟的锥形瓶，"能把你的眉毛烧光！"

"你们管这叫化学？"谭鹰后退半步。

"三十世纪化学。"周鹤双手抱胸，"就是往反应釜里扔粒子对撞机。"

…

"你是没见过你室友修AI的样子。"陈成诺压低声音，"她直接拆了投影仪的量子芯片，用指甲刀重写了底层逻辑，终于让老师出现了！"

正说着，周鹤从操作台下探出头，手里攥着把冒烟的螺丝刀："陈代表，过来搭把手。莱时的语音模块在唱《元素周期表》的儿歌版。"

谭鹰跟过去，看见化学实验室中央出现频闪悬浮的半透明机械雨燕，它的全息羽毛闪烁着，播放着走调的："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

"量子退相干。"周鹤的螺丝刀精准捅进雨燕腹部的接口，"她重新出现了，但还需要重新校准它的时间晶体。"

陈成诺突然凑到谭鹰耳边："她刚才用硝化纤维素和聚变催化剂做了个会跳舞的火柴人。"呼出的热气带着薄荷味口香糖的气息，"还管那叫'基础实验'。"

“钠镁铝硅磷～”雨燕唱着跑调的元素周期表第三周期。

周鹤头也不回地抛来个金属块："接着。"

谭鹰下意识接住——是块刻满凹槽的铱合金，表面温度低得不正常。

"储存模块。"她边说边从雨燕翅膀里抽出根光纤，"能记录10^25比特的化学键数据。"

"你们高分子化学都学这个？"谭鹰翻转着金属块，某个凹槽里藏着行小字：CE。

"选修内容。"周鹤终于让雨燕停止了歌唱，"比如怎么用聚乙烯醇缩醛造隐形装甲..."

"或者用富勒烯储存反物质。"陈成诺插嘴，突然用胳膊肘撞谭鹰，"听过C60H30吗？超立方体结构的碳氢化合物！"

"能在绝对零度下保持熵减。"周鹤接话，眼睛却盯着谭鹰，"就像某些人的大脑。"

雨燕突然停止歌唱，停在了投影台上，瞳孔上投射出一行小字【Time permission recovery】，周鹤拍拍手：“搞定，大家明天就可以正常上课 ”

黄奕维和周森琼从编程课教室走来，前者眼膜上还粘着代码残影："听说你们理论物理期末要造时空泡？"

"只是证明模型可行性。"谭鹰说。

"用这个？"周森琼突然伸手从谭鹰背包侧袋抽出一张纸——火箭灯的设计图，"这玩意儿…看起来像儿童科学套件。"

周鹤闪电般夺回图纸："儿童科学套件能把你炸成量子叠加态。"

"真的？"拿着锥形瓶的陈成诺眼睛发亮，"能让我同时出现在食堂和厕所吗？"

"只能同时出现在停尸房和纪念墙上。"周鹤把图纸折好塞回谭鹰背包，"走了，吃饭去"

……

午餐是合成牛排配量子态布丁——后者会根据食用者的脑波改变口味。陈成诺的布丁变成了麻辣味，呛得他直灌水。

"军事训练通知。"周鹤突然把她的终端推到餐桌中央。

全息公告展开：【新生军事训练通知】

全体新生注意：本周末进行军事基础训练，课程包括：

1.零重力格斗 2.外骨骼操作 3.量子枪模拟射击4.反物质武器安全条例.

时间：明日起连续三天下午及晚上

备注：训练成绩计入期末考

"量子枪？"黄奕维的汤勺僵在半空，"我们不是科研生吗？" 他的布丁在他呆住时变成了苦瓜味。

周森琼的叉子插在蛋白胶中："军训？在三十世纪？"

"反恐预案，"周鹤读着细则，"说是要训练基础生存技能。"

她餐盘里的牛排不知何时少了一半，盘子边缘残留着熟悉的胶质粉末。

"...凭什么新生要练量子枪，我们是来学物理的啊！那玩意后坐力能震碎肩胛骨！" 谭鹰耳边是陈成诺喋喋不休的抱怨。

周鹤用叉子尖端在餐盘上划出个六边形："至少不用听渚鸿唠叨三小时。"

"你玩过量子枪吗？"周森琼突然问。

周鹤的叉子停在半空："旧型号的QBZ-47，后坐力调节器有问题，容易卡壳。"她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

四双眼睛同时盯住她。

"十二岁参加少年军校夏令营。"周鹤面不改色地喝了口蓝色饮料，"奖品是块刻着飞鱼纹饰的怀表。"

谭鹰注意到她的左手始终放在口袋里，指节轮廓僵硬——那里显然藏着什么。

公告板刷新，新增了一条标红信息：【为军事训练的安全保障，今日24：00前，所有新生需完成神经接口适应性测试】。

周鹤随手举起饮料杯摇了摇，冰块哗啦啦地响了响，谭鹰看过去时，杯身显现出一行转瞬即逝的字：【别参加测试】。

食堂的灯光突然闪烁，天花板传来细微的震动。几个高年级学生抬头张望，但大多数人继续埋头吃饭。

"粒子对撞机又超载了。"周森琼嘟囔道。

周鹤的叉子停在半空，灰黑色的眼睛望向震动传来的方向："或者别的什么。"

当谭鹰再次低头看向饮料杯时，杯子已经被捏扁，坚韧的黑色金属外壳塌陷成一个粗糙的“？”

……

14：30 · 古典科学史教室

教授是一个穿麻布长袍的仿生人，麻布表面垂下几条长丝，像刀鲚的胸鳍一样拖在地板上扫动。

""所以《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实际上……"

谭鹰的思绪飘向开学那天看到的诡异信息。趁着教授转身写板书，他压低声音："老师，您听说过'双禽元年'吗？"

老教授的电子粉笔停在半空，突然转过头，眼镜后面没有眼睛，只有两团旋转的星云。

"那是个……历史术语。民间历法吧？可能是某个二十三世纪的..." "教授慢慢地说，全息粉笔灰从他指间簌簌飘落，"关于……呃……古代天文学分野。"他的目光飘向教室角落的监控探头，"建议你们查阅（这个时候他的声音被电离扭曲）…第347页。"

"《淮南子》里提过‘双头鸟’。"周鹤头也不抬地在本子上画着什么，"象征日月交替。"

教授的眨了眨两朵星云："这位同学说得对，不过‘双禽元年’更可能是..."他的声音突然掺杂电子杂音，"抱歉，数据库检索受限。"

周鹤在笔记本上交叉画了许多横线，再在中间画了两条简笔画的鱼，然后重重打了个叉 ，在离鱼很远的地方画了两只比翼飞的鸟。

谭鹰身旁的的终端震动。打出匿名消息：【鱼缸水位又上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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