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们

维度（xxxx） · 火星基地第七禁区

男人摘下实验手套，指关节泛着过度消毒后的苍白。他走到控制台边缘，拿起那个非全息的实体相框——这在三十世纪是种近乎奢侈的怀旧。相框里的男孩站在地球某处的沙滩上，

照片里的小男孩穿着旧地球时代的白色连帽衫，站在某个早已被振荡束武器的海滩上，手里举着个粗糙的木制火箭模型，七岁的笑容被阳光晒得发亮，笑容里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未被任何物理定律约束的自由。

男人的拇指摩挲相框边缘，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像是曾被用力摔过又精心粘合——和火星基地外部的防护罩损伤同步形成于十二年前。

控制台的全息屏亮起，跳动着第六次量子阶梯实验的实时数据流，υ希格斯玻色子的意识态稳定系数（ψ=0.89±0.02）在左上角闪烁。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突然将相框反扣在台面上。

"教授，研讨会五分钟后开始。"助理的合成音从门口传来。

男人没有回应。他的视线落在相框背面——那里用褪色的笔迹写着一行字："EG-1204，地星-地中海，最后一次家庭度假"。

他解开实验服领扣，露出里面的联邦军装——深灰色制服，左胸别着火星战役的六芒星勋章。

……

联邦科学院 - 量子阶梯计划研讨会

椭圆形的会议桌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会议室的墙壁是标准的防窥探铅灰色，十二个全息投影已经就位。男人坐在首位，背后的观察窗映出加速器管道的局部结构——直径三公里的超导环正在预热，磁场校准的光纹如呼吸般明灭。

"第七禁区数据同步完成。"他坐下时，投影台自动亮起，显示出五组并排的粒子轨迹图，"第六次实验已持续容器内时间5天，现实维度17.3小时。"

全息影像切换成一组对比数据：

实验批次：第三次

靶向粒子：μ中微子

伪介子干扰率 ：25%

意识态稳定性： 0.41±0.05

第四次 | τ轻子 | 38% 0.27±0.11

…

第六次 | υ玻色子 |47% 0.89±0.02

"第六次量子阶梯实验中期汇报。"男人调出数据面板，声音平稳得不像活人，"当前υ粒子意识态稳定性创历史新高，但κ介子的干扰强度超出预期。"

3号席位的老者——核心理事会的代表——皱起眉："侵染模式？"

"典型非阿贝尔任意子行为。"7号席的拓扑学家调出一组方程，"在第五次计划中，它导致τ轻子提前退相干。这次它发展出新策略——"

坐在左侧的女科学家调出一段能谱，"它在第六次实验中发展出自主编码能力。"投影展示出κ介子的量子态波动。

"第五次重启后，κ的侵染模式出现显著变化。" 戴着单边神经接口的女性调出一组波形，"它开始自发构建防御性拓扑结构——比如这种气态介子。"

"更像适应性进化。"对面的老年物理学家推了推眼镜，"看这里——"他放大一段纠缠态分析，"它甚至学会了利用靶向粒子的记忆缺陷构建防御机制。"

“借助波色-爱因斯坦凝聚态移除靶向粒子粒子的表面等离子体激元修饰层后，我们似乎加速了κ对它的干预…”

会议室一片死寂。

男人敲了敲桌面："具体影响？"

"υ粒子的退相干时间缩短了17%。" 监测组的技术员推了推眼镜，"但反常的是，它的量子纠缠熵反而提升了。"

投影切换成一段模拟场景的片段——某个教室里的悬浮座椅排列成螺旋，两个模糊的光斑在概率云流中异常显眼。其中一个光斑（υ）正在草稿板附近移动，而另一个（κ）则不断在周围制造微小的扰动。

"看这里。" 技术员标记出κ伪介子的轨迹，"它故意对数字表现出拓扑排斥，但在理论环节..."

画面跳转到较早的另一个场景：υ自旋极化测量指标不合格，但κ伪介子用某种非标准方法修复了其崩溃的局部量子态。

"它在伪装，且在诱导靶粒子，" 秃顶研究员突然说，"就像第四次计划里——"

"继续监测。" 男人打断他，"下一阶段测试准备好了吗？"

安全组的军官调出新界面："语言学课已植入意识态逻辑连贯性检测，军事训练场加载了冯·诺依曼探针。"

“把所有对κ有关监测截取的记录调出来。”

全息影像放大，κ概率监测显示出某种纳米级自组装材料的量子态分布。

"第七代马约拉纳费米子阵列。" 坐在角落的年轻军官低声说，"理论上不该出现在我们的能标范围内。"

"更麻烦的是它的观测回避行为。" 女性继续道，"每当我们对靶向粒子（υ）施加测量压力时，κ伪介子会主动扭曲局域时空结构，制造退相干盲区。"

她播放了一段记录：在某个模拟场景的语言学测试中，当监测系统试图扫描υ粒子的意识形态参数时，周围突然涌现出异常的光子-声子耦合场，导致数据严重失真。

男人盯着那段扭曲的波形："它以前从不会主动对靶向粒子展现这样的行为。"

"因为前五次的靶向粒子都没能触发它的叠加态残留。" 年长的物理学家咳嗽一声，"但这次的υ...有些特殊，第六次是个转折点…"

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没说完的结论——这次的靶向粒子，和前五次一样承载着真实的意识拓印。

男人的指节在桌面上敲出单调的节奏。全息屏切换到实时监控画面：超维容器内，υ粒子概率坐标正进入芝诺效应强化区域，而κ伪介子的概率坐标突然在区域边缘消失，又在0.7秒后出现在完全相反的方位。

"非定域性比前五次提升三个数量级。"女科学家皱眉，"它怎么做到具有瞬子效应的？"

"通过操纵场景内的弱相互作用力。"男人调出量子场方程，"注意这个胶子交换过程——"方程式中的一项突然标红，"它在利用靶向粒子作为媒介，反向读取我们的控制协议。"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投影自动切换到刚刚安全组军官展示的数据：强观测环境下的态维持能力；模型：冯·诺依曼测量模型

"按照议程，下一阶段是强观测测试。"男人站起身，军装袖口的量子纹章随着动作闪烁，"48小时后启动语言学课程的意识形态测量，72小时后加载军事训练模块。"

年长者突然插话："如果κ再次干扰？"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视线扫过角落里某个静止的监控画面——相框中七岁男孩的笑容在记忆里闪回。

"那就证明它确实保留了前五次的记忆。" 十几秒后，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启动次级协议：再次浓缩咖啡因类似物增强υ的观测者效应，且让κ继续来办这件事。如果κ要干扰，那就让它干扰去吧——不过得在上帝们的眼睛下。"

他手指一划，空中弹出一个旋转的分子模型——学名叫N-甲基-4-苯基吡啶鎓，一种强效的量子态稳定剂。

"靶向粒子的ψ值足够高。"他最终说道，"至于伪介子..."手指划过κ的最新轨迹图，"如果对靶向粒子侵染率超过阈值60%，执行B7协议。"

投影台显示出B7协议的简化流程图，终点节点标着冰冷的文字：【量子退相干-完全擦除-过量保卫态因子】

拟订名称：杀死悖论

"如果υ粒子再次打破预测模型？"白发物理学家问。

男人沉默片刻："那就证明，我们终于找到了突破'科技死线'的钥匙。"

"最后的问题。" 年长者的影像上身前倾，直视男人，"如果υ真的挣脱了阶梯宪章意识锁定的约束..."

男人关掉全息投影："散会。"

……

谭鹰在食堂嚼着合成面包，眼膜上还残留着昨天周鹤杯子上消息的残影：【别参加神经测试】。

谭鹰的终端震动了一下。眼膜上突然跳出一条乱码信息：

[警告：未授权量子场波动]

他皱眉看向四周。周鹤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手里抛接着一枚古地星硬币，校服领口沾着一点琥珀粉末，在灯光下像未干的血迹。

"看什么？"她精准地接住硬币，环顾了一下四周热闹的人群，"我最近察觉，好像有人对你我的小玩具很感兴趣——"

谭鹰习惯性伸出指尖，只擦过空荡荡的鼻梁——被没收的眼镜本该在的位置现在隐隐作痛："你怎么知道？"

周鹤凑近来，身上电子糖的酸味混着金属气息扑面而来："无所不知。"眨了下左眼，虹膜边缘的银纹闪过一道冷光。

硬币再次弹起，落下时变成《联邦宪章》的全息投影："待会儿上午的语言思政课要讲《联邦宪章》的量子诠释和公民意识安全法——保证无聊到让你怀念进阶数学课。"

谭鹰的咀嚼声停止了，抬头斜瞥了她一眼："你又黑？"

"只是合理推测。" 周鹤把硬币塞进口袋，"顺便，尽管你不去参加神经测试，军训用的量子枪...会扫描你的脑波模式…" 她压低声音，"建议你别瞄准靶心……"

谭鹰心中突然感到一阵扑朔迷离的烦躁。

原本自己的人生轨迹行进到现在已经变得不错——至少谭鹰自己感觉的是这样。破格录取、综合素质优异，且很长一段时间不必活在家族掌控的阴影下——未来似乎一片光明宽阔。

但背后这个名叫“周鹤”的人，自从从自己生活中出现，就开始无形中将未来导演成悬疑谍战大片：反制度的性格、全息屏上的黑鹤、胶状物质、对自己某些动作似乎了如指掌、实验室里开关灯瞬间的无间闪现、要求去古典风格的实验室中探讨时空模型课题研究、天天吃过时的果味糖物质同时又给自己奇奇怪怪的冒黑雾咖啡，还有用二十世纪指甲刀在抽屉里摆弄三十世纪的科学仪器的动作……

谭鹰无法证伪，但强制自己的大脑皮层闪过一个念头——无上精明的导演，层层包装的恶作剧，无端乐子一样作俑动机。

他选择不说话，低头塞了一口面包。

周鹤摇摇头，弯腰把一张纸条塞进谭鹰的口袋，对着他手中的面包打了个无声的响指，然后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去，纸条上的内容被故意模糊处理，隐隐约约看见两只比翼鸟的图案。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入口内，但有个一直对着她的监控探头却转向了相反方向。

正在闷头塞着着面包的青年不经意间被呛到了，他眼看着大量看似散乱的面包屑飘落到餐盘上，突然游动起来，排列成鱼群队形。最前排的小鱼衔着字母W，第二排的鱼身扭成F，后面的组成T——当他眨眼时，鱼群轰然散开，只剩三条面包屑鱼顽固地拼出未完的下一句话，尽管是拼出的是通用语，但谭鹰黑色的瞳孔还是差点冻结在草率的痕迹上：

"Will find out the truth."

盘子角落还有一条用面包屑拼出的断裂鱼骨。

……

研讨会结束后，男人独自回到控制台，独自站在第七禁区的观察窗旁，外界是火星永夜般的黑暗，偶尔闪过实验性防护罩的蓝色电弧。

反扣的相框被他重新立起，但这次手指在照片表面停留了更久。

全息屏上，第六次实验的实时数据流不断刷新：

υ粒子意识态稳定性：0.90↑

κ伪介子干扰率：49%↑

他调出控制代码，在某个隐藏字段里输入一行加密指令：

[IF ψ>0.95 AND κ<55% THEN GOTO B7_Protocol]

输完指令，男人独自面对在分析仪，屏幕上并列着两张图：

左图是今天的υ粒子意识态扫描——十六岁少年在教室解题的脑波图像；右图是十二年前那个七岁男孩的最后一次脑电图，记录于火星第三医疗中心，时间戳停在遭遇战爆发后17分钟。

终端弹出通讯请求。男人看了一眼来电标识——【联邦军委总参谋部】——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实验进度？"对方没有寒暄。

"按计划推进。"男人的声音平稳，"72小时后进入最终测试阶段。"

"记住，将军。"通讯那头的电子音带着寒意，"靶向粒子是联邦财产，不是你的儿子。"

通话切断。控制室的灯光在那一瞬变得惨白，相框玻璃反射的光斑落在υ粒子的实时监控画面上。

监控系统传来警报：【检测到κ伪介子异常活动——正在向υ粒子传递未授权信息】

"你究竟想告诉他什么..." 男人喃喃自语，手指悬停在红色按钮上方——那是强制重置协议的启动键。

犹豫了十二秒后，他转而打开另一个界面，输入：

【测试追加参数：μ子束流干预（防御态因子）强度提升至15TeV】

男人打开抽屉，拿出一本古典书籍，手掌擦过封皮，封皮上只有着一行字——“《你的世界不是你的》”，字体在蓝光下忽明忽暗，像古典时代黄昏水面捕食后归巢的几点鸬鹚。

男人屏息凝神感受着控制室离超维加速器容器最近的方位，在墙上隔空划出“EG”，光滑无瑕的合金墙壁层层退开，露出一个古典时代的信息储存库——书架。

他将书籍塞入书架最里层。

窗外，沙暴无声掠过。墙壁自动合拢，第七禁区的防护罩的蓝光在男人脸上投下渔网般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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