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掠影

量子枪射击场的金属地板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蓝，像深海生物的鳞片。谭鹰站在队列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托上的凹槽。

这把QBZ-47量子脉冲枪比他想象的要轻，外壳是哑光的碳纤维复合材料，扳机护圈上刻着一行小字：「瞄准即观测」。

“规则很简单。”训练官的声音从头顶的悬浮扬声器里传来，“二十发子弹，十二发命中靶心算合格。一级视觉辅助已开放——别想着依赖它。”

谭鹰眯起眼，视网膜投影自动校准了靶心的位置。一百米外的全息靶标悬浮在力场中，边缘泛着微弱的量子涨落波纹。周围的学生已经开始射击，枪声像一串不连贯的电子脉冲，后坐力震得几个体格瘦弱的男生踉跄后退。

他抬起枪，肩膀下意识绷紧，准备迎接冲击——

却没有。

枪托抵在肩窝里，像一只温顺的的家猫。扳机扣下的瞬间，后坐力轻得几乎不存在，子弹划出一道笔直的蓝线。

砰。

后坐力轻得不可思议。

预期的冲击却没来，只有轻微的震动，像被谁轻轻推了一下。子弹精准地穿透靶心，力场屏障泛起涟漪般的波纹。

他皱了皱眉，看向旁边的陈成诺——后者刚开完第一枪，整张脸都皱成一团，揉着肩膀骂骂咧咧：“这玩意是给人用的？老子锁骨要裂了！”

第二枪

第三枪

靶心亮起确认光点。

谭鹰手里的枪后坐力几乎可以忽略，每一次扣动扳机，枪身只是轻微一颤，子弹便精准地钉在靶上。

周围的学生就没这么轻松了。陈成诺的第三发子弹直接脱靶，后坐力震得他龇牙咧嘴；黄奕维和周森琼的终端都被震歪，正手忙脚乱地扶正；磁浮耳钉男生干脆放弃瞄准，胡乱射击，结果被训练官点名批评。

周鹤靠在场地边缘的承重柱后，手里摆弄着那个雷达装置，眼睛却盯着他。这时她手中的雷达装置正对着他的方向微微闪烁。她的量子枪挂在腰间，枪口还冒着微弱的蓝光，她没有参与射击，但终端上已经显示“20/20”的满分成绩 ——二十发全中，没有一发偏离，每一枪都精准得像是预先计算好的。

谭鹰的余光扫过她，心里莫名升起一丝烦躁。

……

第十八发

谭鹰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眼膜的辅助线微微闪烁。

第十九发

谭鹰打了十九发，全部命中。最后一发子弹的计数在视网膜投影上闪烁。

"还剩一发。"周鹤的声音从承重柱后边渗出，手里的雷达装置泛着微弱的蓝光，"不试试别的？"

谭鹰没理她，他的准星稳稳对准靶心——然后，毫无预兆地，他手腕一偏，枪口抬高了几毫米——一个毫无意义的目标，指尖悬在扳机上，眼膜上的弹道线突然扭曲了一瞬。

【打偏吧】

这念头来得毫无征兆。他扣下扳机，

子弹击出，脱离原先轨道，击中了靶心上方的空白区域。

弹头没有嵌进靶面，而是在接触的瞬间诡异地弹开，划出一道违反抛物线的轨迹，直射向穹顶。

碰到子弹的天花板渗出粘稠的蓝，像被刺穿的鱼鳔。那片黑暗边缘翻卷着，露出虹彩般的非欧几里得鳞片

不是阴影，不是投影，像是有人用剪刀从现实里剪掉了一块空间。

蓝色褪去，短暂浮现出一块漆黑的空缺。不是裂缝，不是破损，而是一块纯粹的“无”——仿佛那里的空间突然被挖去了一小块，露出背后的虚无。

那块黑暗只存在了一瞬，但谭鹰确信自己看到了流动的、非欧几里得几何结构的边缘。

……

然后，整个世界静止了。

训练官的声音卡在半空，陈成诺的惨叫停止在喉咙里，黄奕维的终端悬在滑落的瞬间，——所有人的动作、表情、甚至制服褶皱的阴影，全部静止如博物馆蜡像。唯一还在移动的，是承重柱后周鹤的指尖——她正飞速在雷达上输入什么。

整个靶场，只剩下谭鹰的呼吸声。

——和周鹤的脚步声。

她从承重柱后走出来，雷达装置仍在运作，发出规律的脉冲音，目光没看谭鹰，而是盯着天花板的黑暗缺口，灰黑色的虹膜边缘闪过一丝银纹。

"终于……"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找到裂缝了。"

谭鹰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突然涌入，像无数片锋利鱼鳞——

他看见——

【不是看见，是知道】

*七岁的自己站在沙滩上，手里举着木制火箭模型。背后传来母亲的呼喊，但他没有回头，因为远处的海平线正在扭曲，像被无形的手揉皱的锡纸。然后——

剧痛。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痛，而是认知层面的撕裂感，仿佛有人强行将两段互斥的时间线塞进同一个颅骨。

*火星基地的警报声尖锐刺耳，防护罩外的天空被炮火染成橘红色。

*医疗舱的灯光惨白，父母的脸在玻璃后模糊不清。

*某个实验室里，穿军装的男人背对他反扣相框，手指在控制台上输入一行代码。

【这不是我的记忆。】

【或者说——不全是。】

碎片继续翻涌。

五次不同的“学院”。五次不同的“谭鹰”。有时他是天体物理生，有时他选了核工程。有时他主修通用语，然后——

【不是然后，是同时】

不同的自己站在不同的场景，五次不同的阶梯，每次阶梯尽头都是黑暗——

*在空穴实验室里，被退相干吞噬；

*在空荡荡的家中，化作量子迷雾；

*在军事训练场，走火爆震击穿意识；

*在火星战役的残骸里，氧气耗尽；

*在联邦的小行星带刑场，（画面撕裂）；

最后一次——

【不，没有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还没发生】

这些信息不是以画面，而是以量子态叠加的方式涌入，一秒不到的间隙中，五个个平行世界的自己在同一刻向他低语。

每一次的结局都模糊不清，但最后总有一个共同点——

*周鹤——但不是现在的周鹤，而是某种更模糊的形态，每次都站在一片虚无里，对他伸出手，另一只手永远反握着指甲刀。

【她杀了你？】

【不，不对——】

一切归零，嘈杂声浪骤然回归。

陈成诺的惨叫终于完整落地，黄奕维的终端"啪"地砸在金属地板上。训练官的声音继续："——下一组准备。"

没人注意到那一秒内的异常，除了谭鹰——和周鹤。

……

周鹤转回了承重柱后，但雷达已经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她微微发颤的指尖。

【她在记录什么？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会看见真相”？】

【还是——】

两人的视线隔空相撞。谭鹰的呼吸变得粗重，突然意识到——

【已经很久了】

谭鹰手指死死攥住量子枪。怒火毫无征兆地烧上来，灼得他喉咙发干。

他大步穿过场地，鞋底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量子枪随手扔在地上，金属撞击声引得几个学生转头。雷达装置的蓝光随着他的靠近变暗，周鹤似乎预感到什么，迅速起身后退。

但谭鹰没给她机会。

他一把揪住她的领口，猛地将她抵在承重柱上。她的后背撞上金属，发出一声闷响，校服布料在摩擦中发出细碎的撕裂声，领口被扯得歪斜，露出锁骨下方一小块苍白的皮肤。

"那么光鲜亮丽，"谭鹰盯着周鹤的领口，视线在她锁骨上危险地滑动，突然发现她锁骨上的蔓延过一道鳞片似的光纹，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么险恶。"

周鹤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手指下意识蜷缩，却没有去碰别在腰侧的指甲刀，雷达装置塞在口袋里。尽管她手指上的胶质已经划过他的手臂，却没有任何反击动作——没有用雷达干扰他的生物电信号，没有掏指甲刀刺他的腕关节，只是徒劳地抓着他的小臂，指甲陷入皮肤却无法真正阻止他。

【为什么不用雷达？为什么不用指甲刀？】

【她在等什么？】

明明有无数种方法挣脱，周鹤却只是静静看着他。“你看见几个’我’，谭？”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像在叹气。

“你早知道…怪胎…”谭鹰的手指收紧，领口布料在掌心里皱成一团。

“知道什么？”她问，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周鹤的指尖划过他的手臂，胶质在接触的瞬间散开，像一层薄雾，却没有真正碰到他。

"看见你？"谭鹰冷笑，"我看见——"

他想说"险恶"，想说"阴谋"，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

"我看见——我自己。"

周鹤的眼神很奇怪——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冷静的观察，像在记录他的反应。

“谭鹰。”她突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异常的冷静，“你确定要继续在这里发疯？”

【她早预料到这一切。从射击训练开始——不，从更早的时候，她就在等这颗偏离的子弹。】

谭鹰的手臂骤然绷紧，青筋暴起，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掐住她的脖子——

……

力场穹顶突然频闪，六道影子同时出现在射击场边缘。

"谭鹰。"

渚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全息投影最先开口，声音罕见地失了真。

谭鹰没松手。

“谭同学，攻击室友违反《联邦意识安全法》第——” 这次是虎想瞳，她的管线头发泛着危险的暗红色，黄液滴落的速度加快了。

数学老师按住谭鹰的肩膀，山羊胡几乎戳到他脸上：“呼吸，用你解线性代数的那种频率。” 麻布袍仿生人的星云眼睛疾速旋转着。

雨燕莱时扑到周鹤面前，翅膀全息屏疯狂刷新着错误代码：“伤情检测启动……未授权量子场波动……建议立即隔离……”

谭鹰后颈芯片烫得像烙铁，但那股无名火反而烧得更旺。

“终止！”莱时焦急地在空中盘旋，发出尖锐的电子鸣叫，合成音罕见地拔高了，它的机械翅膀高频振动，全息羽毛不断闪烁,“违规行为！违规行为！立即终止！”

谭鹰的手指僵住了。某种无形的压力突然笼罩下来，像是整个空间的空气都变成了凝胶。他的手臂被迫一点点松开，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闪现过鱼鳞状拓扑结构。

周鹤趁机挣脱，后退两步，踉跄着后退两步，咳嗽起来，颈侧留下一道红痕。她的眼神扫过谭鹰，又迅速移开，像是怕被他看穿什么。

“射击训练结束。”渚鸿冷冷道，“谭鹰，跟我来。”

……

后果来得很快。

首先是一份正式警告，直接录入谭鹰的学院档案——【行为失当，攻击同学】。

随后，他的终端收到了一条来自学生纪律委员会的警告通知，附带一份心理评估预约。

当他走出联合办公室时，陈成诺躲在走廊尽头，看他的眼神变了，黄奕维盯着的终端上弹出了论坛热帖的残影：《学院史无前例的肢体冲突》。

论坛炸了。《理论物理生暴力袭击室友》的帖子半小时内刷到热搜第一，附带全息动图——谭鹰掐着周鹤领口的画面循环播放。

傍晚，磁浮耳钉男生在食堂大声“复盘”：“早就说过理论物理生脑子不正常！”

黄奕维私下对周森琼说：“根据行为学模型，谭鹰的失控概率本应低于0.3%。”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之时，谭鹰正在参加三小时的“意识形态稳定性评估”。

父亲连发三条加密通讯，内容只有一行字：【你越界了】。

宿舍权限被临时限制，周鹤的东西全搬去了医疗区的隔离间——官方说法是“避免二次冲突”。

然后是关两天的禁闭的通知，期间屏蔽任何电子设备，包括眼膜。

但最让他烦躁的，是周鹤的反应。

她没举报他。

没在论坛发言。

甚至没再提那发诡异的子弹和静止的世界。

……

谭鹰的无名怒火还没散尽，但更强烈的是困惑。

【那块黑暗到底是什么？那些碎片从哪来的？】

【为什么周鹤要沉默？ 】

最糟糕的是，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失控。

那种怒火像是从骨髓里烧起来的，不属于他的情绪。

……

傍晚，其他学生结束了一下午的军事训练，在食堂有说有笑时，谭鹰正独自面对着纯白无暇的矮墙。

禁闭室是一个立方体，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只有监控探头闪着微弱的红光纯白墙壁在余光中蠕动，像被无形观测者不断刷新的投影平面——和空穴实验室相差无几——唯一区别在于压抑与否。

谭鹰靠着立方体侧面，缓缓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手指扶到空空的鼻梁。

被没收的眼镜、射击场的异常、周鹤的行为——所有线索像散落的量子态，无法坍缩成确定的答案。

……

维度（xxxx）•火星•第七禁区

映射日志：

-υ粒子在实验者的调控下，射击轨迹被预设为稳定路径，避免触发意识态异常波动-

-

-κ介子通过赝快子探测器射波诱导υ粒子偏离预设路径，试图触发模拟场景的漏洞-

-

-靶向粒子主观意识态突发压力场胁迫模拟场景探针，导致模拟场景的波函数短暂塌缩，超维容器加速器结构短暂暴露-

-

-其它辅助粒子行为紧急暂停，维度异常叠加重合-

-

-靶向粒子触发主观意识态突发压力场，模拟场景检测到1.2秒异常-

-

-靶向粒子意识阈值突破临界，检测到前五次计划历史实验数据回流-

-

-原始意识态碎片与前五次实验的靶向粒子残存数据短暂涌入靶向粒子当前模拟态，触发断片回溯-

-

-调高防御态因子流强度，强制靶向粒子回归控制协议，表现为对纠缠对象一级主动的击毁性。κ介子未使用任何工具干预，避免触发实验者的强制擦除协议，其粒子展现防御态：通过弱相互作用介子场规避直接接触丨

男人终止记录，关闭实时通讯的一刹那重新在空气中比划出“EG”，藏着书架的合金墙壁退开。

他抽出内层的那本书，在第347页的页脚画了一条近似∞形状的鱼，然后放了回去。

……

谭鹰正阖着眼睛减少禁闭室充足的白光扎入大脑，纯白墙壁随他呼吸的频率泛起水波纹投影。

墙角的监控探头中央的红点突然扩大。红光在水纹间衍射成投饵般的闪烁节奏，鲜红的字幕出现在洁白的空间，在空气中投下血色的瀑布——

“一条鱼在这儿，一条鱼在那儿——谁在数？”

i与克莱伊格提示您：看后求收藏（笔尖小说网http://www.bjxsw.cc），接着再看更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