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伞烟雨

"司空大人，要来块芙蓉糕吗？"梦西洲半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木栏将她的影子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指尖捏着油纸包裹的糕点，桂花香气透过牢中霉味幽幽散开，在男人凝滞的呼吸间划出涟漪。

角落里的身影蜷缩如受伤的困兽，凌乱发丝垂落遮住眉眼，苍白指节深深掐进膝头，连睫毛都凝固成冰棱。唯有脖颈间那道未愈的鞭痕，随着胸腔极轻的起伏渗出暗红血珠，在粗麻囚衣上晕开暗沉的花。

她将点心轻轻搁在发霉的草席上，油纸褶皱里还沾着狱卒粗暴搜身时留下的指印。又随手扯过几束茅草铺在身侧，粗粝草叶摩挲着囚服的补丁，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你那只小灵猫总爱偷喝桂花酿。"她仰望着横梁上蛛网织就的暗纹，那些交错的银丝在暮色里泛着诡异的光，"等出了这牢笼，我定要带一坛醉仙酿去看它——"尾音被突然响起的夜枭啼叫碾碎，惊起墙角老鼠窜过的簌簌声响。

死寂的空气里，唯有她的声音像把锈刀，一下下割开凝固的沉默。梦西洲垂眸盯着草席上渐渐失去温度的点心，忽然轻笑出声："也不知那小家伙还记得我送的小鱼干么？"

墙角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司空涉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凶兽，带着满身寒气缓缓抬头。那双浸着血丝的眸子像淬了毒的匕首，将她钉在斑驳的泥墙上。

察觉到如芒在背的注视，梦西洲从容转头。四目相撞的瞬间，她忽然想起初见那夜，同样凌厉的目光穿透雨幕，此刻却因困兽之境更添几分森然。她扬起嘴角，将挑衅揉进眼底："令宠虽是惊鸿一瞥，倒让我瞧出不少门道。"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草席粗糙的纹路，她的声音漫不经心却字字带刺："自妖王陨落后，三界灵气枯竭，那些漏网之鱼连化形都成奢望。"说到此处，目光扫过他破损的囚服，"可你那猫儿..."话音拖长，在潮湿的空气中蜿蜒，"皮毛亮得能映出人影，见了生人还敢龇牙，怕是日日都有新鲜鱼虾供着。"

她突然俯身凑近木栏，铁索碰撞声惊起檐角寒鸦。"最有趣的是..."压低的嗓音裹着某种隐秘的笑意，"它颈间那枚银铃——"指尖虚晃，仿佛在描摹铃铛的形状，"响起来时，倒像是某位大人腰间玉佩的清音。"

"锁链对妖而言是耻辱，可那枚铃铛..."梦西洲指尖轻叩木栏，清越声响混着潮湿的霉味，"分明是心甘情愿系上的。"她俯身向前，发间碎玉步摇垂落，在两人之间晃出细碎银光，"司空大人，这其中藏着什么故事？"

朽木震颤的闷响惊飞梁间夜枭。司空涉枯瘦的指节几乎要掐进木栏缝隙，青筋如扭曲的藤蔓在苍白皮肤下暴起，喉间溢出困兽般的低吼。血瞳里翻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却在触及她眼底玩味的笑意时，悄然掺杂进几分难以察觉的惊惶。

"莫急。"她将脸凑近冰凉的木栏，发丝掠过男人颤抖的手背，"我既敢当着你的面提起，自然没打算伤它分毫。"瞥见对方紧绷的肩膀骤然僵硬，又轻笑出声："那日在城郊破庙，我原想将它捆去天师府领赏——"故意拖长尾音，看着那双充血的眸子骤然收缩，"谁知这小家伙机灵得很，叼着小鱼干窜进芦苇荡，连尾巴尖都没给我留下。"

司空涉眼底翻涌的杀意如退潮的暗浪，枯瘦的手指在木栏上留下几道深深的抓痕，却终究缓缓松开。梦西洲倚着斑驳的土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草席的毛边，笑意漫过眼角："那日它偷了鱼干，还回头冲我摇了摇尾巴——"她忽然抬手比了个铃铛晃动的弧度，"倒像是在道谢。"

铁索碰撞的声响戛然而止。司空涉紧绷的脊背微微松懈，却仍保持着戒备的姿态，血瞳里流转的警惕与犹疑几乎凝成实质。"我说到做到。"梦西洲忽然撑起身子，囚服袖口滑落露出腕间陈旧的鞭痕，"等出了这牢笼，我会带它过护城河，送进南山密林。"

潮湿的风卷着霉味灌进牢房，吹得墙角油灯明灭不定。她盯着司空涉骤然收缩的瞳孔，轻声补上最后一击："如今你失势，大理寺那些人迟早会发现宅子底下的结界。与其让它被剥皮抽筋，不如..."话音未落，便用手肘撑着脑袋，歪靠在墙上阖目假寐，任由呼吸声在寂静中渐次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草席摩擦的窸窣声从左侧传来。梦西洲睫毛轻颤，听见那道沙哑得近乎破碎的声音穿透黑暗："你想要什么？"

梦西洲懒洋洋地掀起沉重的眼皮，眸光如淬了冷意的针，斜斜刺向对面的身影。司空涉已敛去方才癫狂之态，脊背笔挺如寒夜中孤峭的枯松，端坐在霉迹斑斑的草席上。昏暗的光线下，他向来遮在凌乱发间的面容，此刻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她眼前。

那是一张被岁月与苦难反复磋磨的脸。眼窝深陷，如同被遗弃的枯井，爬满血丝的眼底却仍藏着一汪清泉，平静无波，映不出半点牢狱的阴霾。胡茬疯长，如同荒草蔓延在清瘦的脸颊，憔悴之色透进骨髓，却难掩轮廓间昔日的俊朗。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唇角微微勾起，似是自嘲又似怜悯。“可惜了。”那声轻叹被潮湿的空气吞噬，消散在蛛网密布的梁间，无人听见。

青苔漫漶的石壁上，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歪斜。梦西洲望着那道从癫狂恢复清癯的身影，喉间泛起微苦——曾听闻这人生得芝兰玉树，执卷时能令满座生辉，如今却囚于这方寸之地，枷锁与蛛网共同蚕食风华。

"我再问一次。"司空涉喉结滚动，沙哑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青砖，"你究竟想要什么？"他挺直的脊背绷得笔直，仿佛在等待命运的最后审判。

"若非要个答案..."梦西洲仰头望着垂落的蛛丝，看它们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权当是买你这笼中困兽一场安心。"苦笑浮上嘴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草席磨破的伤口，"世人都说你弑亲叛国，可连猫妖脖颈的铃铛都系得细致的人..."她忽然顿住，让未尽之言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

囚室死寂如坟，唯有墙角老鼠啃噬木梁的声响。梦西洲望着那双盛满血丝却澄澈依旧的眼睛，终是叹息："我连自己的命都攥不牢，遑论救你。"她将头重重靠上冰凉的石墙，"但那只猫..."话音未落，已见司空涉突然别过脸去，喉间溢出压抑的哽咽。

当男人颤抖的手指触到草席上的芙蓉糕，油纸褶皱里残存的桂花香在牢狱中散开。梦西洲慌忙闭上酸涩的眼，却挡不住身后传来的细碎声响——那是干裂的唇瓣触碰糕点的声音，是强压的抽噎在胸腔里震颤的声音，更是英雄末路时，最令人心碎的温柔回响。

夜，如墨般浓稠，将那间破败小屋笼罩其中。梦西洲只觉困意如潮水般将她淹没，意识渐渐模糊。就在她即将陷入沉睡之际，一阵若有若无的低语声，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耳中，好似从遥远的时光深处飘来。

“形而上谓之道，形而下谓之器。普通的捉妖之术，借由法器之力，而捉妖正道，乃是无形之术，修身心灵神于内！”那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迷迷糊糊中，梦西洲发现自己竟置身于那破旧小屋的屋顶之上。月光如水，洒在屋顶，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她愣愣地看着并排躺着的一大一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不由自主地，她向前迈了几步，目光落在那个正猛灌了一口酒的男人身上，嘴唇微动，喃喃吐出一个字：“阿耶……”

然而，男人却好似什么都没听到，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一旁扎着两根冲天髻的小姑娘身上。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脸上满是慈爱之色，缓缓开口道：“小啾，阿耶刚刚说的捉妖之道，你可一定要牢记于心。”

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脸上露出几分俏皮。她眼疾手快地抢过男人手中的酒壶，背手藏到身后，皱着一张小脸，奶声奶气地说道：“什么捉妖之道，我听不懂。”

“我只知道阿耶你再喝下去，咱爷俩就下不去啦，我也不想被摔死……”小姑娘仰着小脸，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担忧，肉嘟嘟的小手紧紧攥着男人的衣角。

男人宠溺地轻点小姑娘的鼻尖，爽朗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放心，你阿耶酒量好着呢……”说罢，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就算咱俩摔下去，它也会飞来救我们的……”男人的眼神望向远方，带着几分醉意，又似陷入了某种回忆。

“什么？”小姑娘看着一会儿哭一会笑，嘴里还胡言乱语的男人，脸上的表情瞬间皱成了包子。她奋力抱住男人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生怕一个不小心，男人就会从这屋顶滑落下去。

“阿耶！”梦西洲也急忙上前，心中涌起一阵慌乱，伸出手试图拉住身形晃动的男人。然而，她的手却抓了个空，仿佛男人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

只听男人似哭似笑，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小啾，若你以后也成了一名捉妖师，一定要记得……”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尾音消散在夜风中，像是被黑暗吞噬了一般。

“记得人妖皆生灵，草木鸟兽众生平等，无论是谁，都非万物主宰，不可……不可杀戮，不可贪婪，否则必遭反噬……”男人的声音带着醉意，却又无比坚定，一字一句，仿佛刻进了梦西洲的心里。

“阿耶！”小姑娘眼中满是惊恐，她紧紧抱着男人，小小的身体在颤抖。

随着时间的流逝，男人和小姑娘的身形逐渐变得模糊，仿佛是被夜雾吞噬。梦西洲急切地伸出手，想要抓住男人的衣袖，她的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不舍。然而，她却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重，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连呼吸都变得愈发困难。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滑入一片黑暗，消失不见。

“梦姑娘！梦姑娘！”一声声焦急的呼喊声从耳边传来，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梦西洲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她发现自己还在那冰冷的牢房里，司空涉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口中不停地呼喊着她的名字。她的额头满是冷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的梦境中无法自拔。

肖老板网恋吗提示您：看后求收藏（笔尖小说网http://www.bjxsw.cc），接着再看更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