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兆

冰水灌入肺部的感觉像是吞下碎玻璃。卡奥斯在下沉过程中看见自己的皮肤正在剥离，血肉化作银色粒子流向湖底棺椁。更可怕的是那些连接星辰的丝线——它们像嗅到血腥的食人鱼般蜂拥而至，刺入他暴露在外的肌肉纤维。

怀表在深水中发出刺耳的尖叫。星骸中心的黑洞剧烈收缩，将周围光线扭曲成螺旋状。卡奥斯突然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水，而是液态化的时间记忆。每个水分子里都封印着某个时空碎片：他看见自己抱着艾露迪亚的尸体在燃烧的麦田里行走，看见十二翼天使用锁链贯穿克罗诺斯的胸膛，看见德墨忒尔将麦穗插入自己的眼眶...

最深处的记忆最为诡异。黑太阳表面伸出无数脐带缠绕着婴儿形态的创世神，而那个婴儿长着与自己相同的脸。

"拒绝回忆是本能。"

声音直接震动着鼓膜。卡奥斯发现下沉停止了，自己悬浮在棺椁正上方。艾露迪亚的白发如海葵般舞动，发丝间闪烁着微型星云。她的胸口敞开着一个空洞，那颗悬浮的心脏每跳动一次，就有银色粒子从卡奥斯体内被抽离。

"终焉烙印不是诅咒。"艾露迪亚的嘴唇未动，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是被封印的创世权限。"

一根白发突然刺入卡奥斯眉心。剧痛中他看见走马灯般的影像：某个实验室里，三百个培养舱漂浮着相同的白发少女；穿着骨甲的研究员将黑色长枪刺入她们胸口；最后一个画面是实验室穹顶裂开，真正的星空眼睛凝视着这一切...

怀表的爆裂声将他拉回现实。星骸外壳剥落后露出内部结构——哪里是什么计时装置，分明是微缩版的黑太阳模型。那些被认为是裂痕的纹路，实则是束缚这个模型的锁链。此刻正有三条锁链在崩断，黑洞随之扩张到拳头大小。

冰湖突然沸腾。卡奥斯看见阿尔法队长率领天使们俯冲下来，她们在入水瞬间解体为原始的灵魂锁链。但这次锁链表面布满霉斑般的黑色物质，那是被终焉烙印侵蚀的痕迹。

"抓住他们！"阿尔法的声音带着电子杂音，"必须赶在记忆同步完成前——"

锁链网在距离棺椁十米处僵住。艾露迪亚的心脏突然迸发出银光，照亮了整个湖底。卡奥斯这才看清湖床由无数具水晶棺椁铺就，每个棺椁里都躺着穿白裙的少女，她们的心脏通过银色丝线连接到艾露迪亚这里。

"二百九十八次克隆实验。"艾露迪亚的声音突然带上哭腔，"每次都会问同样的问题..."

卡奥斯发现自己能动了。他挣扎着游向主棺椁，右手不受控制地伸向那颗悬浮的心脏。当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所有克隆体的眼睛同时睁开——她们的眼白布满黑色裂纹，与终焉烙印如出一辙。

"你愿意为我而死吗？"

三百个声音同时发问。卡奥斯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他看见自己在不同时空给出不同答案：有时转身离去，有时拥抱艾露迪亚，更多时候是用匕首刺穿那颗心脏...

这次他选择抓住连接心脏的银色丝线。触感像握住了高压电线，剧痛中大量陌生记忆涌入：

雪夜村庄里，年幼的艾露迪亚将魔物引进粮仓；

天使军团从天而降，将哭喊的村民钉在冰封的湖面；

阿尔法队长用锁链缠住小女孩的脖颈："成为容器是你的荣耀"...

"这是...你的过去？"卡奥斯在思维中发问。

"是我们的过去。"艾露迪亚的回应伴随着三百个克隆体的记忆洪流，"每个克隆体都承载着部分创世遗传因子。"

锁链网突然冲破阻滞。阿尔法队长的骨甲手臂穿透水幕，五指化作利刃刺向艾露迪亚的心脏。卡奥斯本能地挡在棺椁前，被利刃当胸贯穿。他的鲜血没有扩散，反而沿着银色丝线流向所有克隆体棺椁。

"错误答案。"阿尔法的声音带着怜悯，"上次循环你也是这样死的。"

卡奥斯却笑了。他握住胸口的刀刃，任由终焉烙印顺着金属蔓延："这次我问个新问题——"烙印突然暴涨，将整片水域染成黑色，"你们天使，真的需要遗传因子吗？"

阿尔法队长突然抽搐起来。她的骨甲缝隙渗出银光，水晶头骨里的魔物灵魂疯狂逃逸。其他天使更是不堪，有几位直接解体成原始锁链状态。卡奥斯趁机拽动丝线，将艾露迪亚的心脏拉向自己。

"住手！"阿尔法尖啸，"融合会导致时空坍缩——"

太迟了。当跳动的心脏接触卡奥斯胸口伤痕，整个冻湖瞬间蒸发。他们悬浮在虚无中，周围环绕着三百个发光的克隆体。艾露迪亚从棺椁中坐起，白发末梢连接着每个克隆体的胸口。

"终于想起来了？"她抚摸卡奥斯的脸，指尖所过之处浮现星图纹路，"我们是被分割的同一个存在。"

卡奥斯的视网膜上闪过最后的记忆碎片：创世神将自己分裂成三份——时间、丰穰与命运，却因天使军团的干预导致命运女神未能独立成形。作为补偿机制，时空自动生成无数循环来拼凑完整的遗传代码...

"不完整。"艾露迪亚摇头，白发突然刺入卡奥斯的眼球，"还差最后的死亡。"

剧痛中卡奥斯看见真相：终焉烙印是死亡权限的具现化，每次发动都会抹杀某个平行时空的自己。当所有平行自我消亡殆尽，纯粹的死亡将补完命运女神的神格。

阿尔法队长突然出现在艾露迪亚背后。她的骨甲全部脱落，露出里面星光构成的真身——那根本不是天使，而是迷你版的黑太阳。无数脐带从她体内伸出，缠绕住艾露迪亚的白发。

"你们永远逃不出循环。"星光体发出合成音，"创世神需要容器——"

卡奥斯捏碎怀表。星骸中的黑洞彻底释放，开始吞噬周围一切。艾露迪亚趁机挣脱束缚，三百个克隆体同时化为银光汇入她体内。虚无空间开始崩塌，显露出外部的真实世界——夜空中的灰色眼睛已经睁开四分之三，瞳孔里倒映着即将成型的创世神胚胎。

"去北方圣所。"艾露迪亚的声音开始失真，"找克罗诺斯的钟楼..."

她的身体突然裂开，白发如蒲公英般飘散。卡奥斯试图抓住那些发丝，却只握住一把银色灰烬。阿尔法队长的星光体在黑洞边缘挣扎，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她根本不是什么命运女神！是创世神的——"

黑洞坍缩的冲击波将卡奥斯抛向现实。他重重摔在干涸的湖床上，怀表残骸深深嵌入掌心。夜空中的灰色眼睛似乎看了他一眼，随后缓缓闭合。

黎明前的寒风中，卡奥斯检查着自己的伤势。胸口贯穿伤已经愈合，留下星芒状疤痕。更诡异的是左手掌心——那里浮现出微型沙漏图案，细沙正从上半部分缓慢漏下。

"七十二小时..."他喃喃自语，想起艾露迪亚消散前的最后嘱托。当试图回忆更多细节时，却发现关于冰湖底的记忆正在快速消退，就像有人用橡皮擦抹去他的脑海。

远处传来锁链碰撞声。卡奥斯拖着伤腿走向最近的松林，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黑色脚印。那些脚印很快长出细小的麦苗，又在转瞬间枯萎成灰。他不知道自己正带着两种对立的神力——时间与丰穰在血管里厮杀，而死亡权限默默记录着这一切。

松林深处有座废弃钟楼。当卡奥斯推开生锈的铁门时，怀表残骸突然发出最后一丝银光。钟楼内部比外观大十倍，无数停摆的时钟悬挂在虚无中。正中央的青铜座钟前，站着个穿星纱的背影。

"你迟到了三个循环。"身影转过来，右眼是齿轮左眼是麦穗——正是冰湖上出现过的女子，"我是克罗诺斯，也是德墨忒尔。"

她举起怀表残骸，黑洞突然反向旋转："现在，让我们谈谈怎么杀死创世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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