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落难凤凰巧计保平安 银河汉女相思话离情（5）

我近乎贪婪地凝注着眼前的脸，自他随驾北上后，我们已大半年没见，如今想要见上一面，比以往在乾清宫时更为艰难。他目注着我，淡淡问道：“后悔吗？”我侧头微笑不语。“后悔吗？”他又问了一句。

我敛了笑意，深知在如今的局面下他非比寻常的煎熬。十三阿哥与我仍在受难，而康熙对十四的倚重越来越明显，眼看着似乎皇位离他越来越远，像这样的话，他以往是根本无法说出口的，而且还问了两遍。

我伸手抚上他瘦削的脸庞，看着他眼角边隐现的淡淡细纹，心里划过丝丝疼痛，说道：“不后悔！”他嘴角微扯，薄唇紧抿，目光看着地面，似乎就能把所有的苦痛压抑隐藏起来。我用手指轻描着他紧抿的唇，说道：“终有一日你会如愿的。”话一出口便后悔了——我到底在说什么？！待要缩回手，他一把握住，手指轻轻摸挲着我手掌上的茧结，细看着因为长期浸泡在冷水中而变得异常粗糙的皮肤，沉着声音道：“可我如今只能让你在这儿受苦等着我，却毫无办法。”

我笑着摇了摇头，看着他暗晦苍白的脸，心中一痛，反手与他相握，把头轻靠在他肩膀。两人轻拥了一阵，我站直身子，他问道：“今年膝盖疼得厉害吗？”我道：“还好！你托小顺子送的膏药很好用。”他问：“平日身子可好？”我道：“很好！”他道：“凡事要往开处想，不要思虑过重。”我道：“知道的，我每天都会吟诵几遍你送的话‘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他苦笑道：“我也只会拿这些空泛的话给你。”我握握他的手道：“还有你的心呢！”两人又相视半晌，我莞尔一笑，缓缓抽出了手。

“绿芜为十三弟生了个女儿，已经十个月了。”他笑着道。我一听，喜上眉梢，忙问：“真的吗？真的吗？”他笑点了点头，说道：“养蜂夹道太过清苦，大人尚可忍着，孩子怎么受得了？所以我向皇阿玛奏请抱到我府中代为抚养，如今就在我府中。”我一会笑，一会摇头，这是我自十三被幽禁后听到的最为欢喜的消息了，问道：“你能让我见见她吗？她叫什么名字？长得可爱吗？”

他一味地笑看着我，说道：“还没取名字，听抱回来的人说，十三弟与绿芜的意思是想让你来取。皇阿玛原本已经拟好了几个名字，听说后居然说就让你来取吧，取好后报上去，最后以皇阿玛的名义赐名。”

我道：“我起就我起，叫什么好呢？”一面想一面绕着圈子踱步，他的目光随着我移动，说道：“若曦，皇阿玛还是记挂着你的。”我仿若未闻，说道：“冰心如何？”他答道：“‘一片冰心在玉壶’，以此来比喻十三弟，好。”我马上又否定了。一连想了几个，他都说好，却又都被我自己否决了，忽地灵光一闪道：“有了，就叫‘承欢’！”他沉吟了会道：“承欢膝下，就用这个。我定会让承欢将来承欢膝下。”我温柔地说：“会的，她肯定会承欢膝下，让十三爷享天伦之乐。”

两人相视而笑，却又都慢慢地收了笑容。相聚过后，就是别离了！“相见时难别亦难”，这一次之后，不知道何时再能相见。相互握住的手越来越紧，彼此凝视的目光不忍移开半寸，可要别终须别！

他的手渐渐松开，我抽回手，一抬脚快步转身离去，等走了十来步，停下来回头，他站在原地以目光相送，赶紧又扭头而行，等我再次回头时，他已不知何时转身而去，只余沉重孤寂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