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情令—金光瑶2
马车刚驶入金陵台,向暖便被眼前的铺张景象惊得怔住,朱漆雕栏皆系金绸,白玉阶旁列着十八盏琉璃宫灯,连侍女衣袂都缀着细碎珍珠,她不禁暗暗咂舌:不过是个生辰宴,竟奢华至此,果真不愧是兰陵金氏。
宴至酣时,门外忽起骚动,但见一个素衣少年执珍珠扣子求见,自称是宗主血脉,金光善当场勃然变色,当众厉喝:“娼妓之子,也配登我金氏厅堂?”
最后命人将他一脚踹下千层石阶。
满座宾客鸦雀无声,唯闻少年滚落时的闷响。
向暖在偏席看得分明,那少年挣扎起身时,额角鲜血涔涔染透衣领,背脊却挺得笔直,她不由攥紧了衣袖,身侧的秦苍业亦低声叹息:“虎毒尚不食子,金光善此举实在令人心寒。”
这话如石子投入心湖,在她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恰此时,孟瑶抬首望来,四目相对间,他撞见一双清凌凌的眸子,那眼中没有惯常的轻蔑讥讽,反倒盛着澄澈的怜惜,令他一时怔在原地。
高台上金光善已换作笑脸举杯邀饮,仿佛方才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经此一事,向暖再无心宴饮,见父亲一时半刻不得脱身,她便带着几名护卫先行告辞。
马车行至金陵台外巷口,她忽然瞧见墙角倚着个熟悉的身影,是方才那少年。
月光照见他额上血痕已凝,素衣染尘,眉眼却愈发显得清俊。
向暖心下不忍,命护卫在原地等候,独自上前轻声问道,
向暖:“你可还好?”
孟瑶闻声猛然睁眼,慌乱欲起身却踉跄跌倒,她急忙缩回欲搀扶的手,面纱下的脸颊微微发烫,只将一方绣着梨花的素帕塞进他掌心,
向暖:“去医馆瞧瞧伤吧。”
她说罢匆匆离去,却不忘吩咐一名护卫护送他就医。
归途暮色渐浓,向暖倚着车窗怔怔出神,那少年忍痛却不折风骨的模样总在眼前浮现,她不由轻叹:生得这般好看的人,偏遇上如此不堪的父亲……金光善当真不是个东西。
夜风拂过车帘,带来若有似无的梨花香,恰似方才那方素帕上缭绕的温柔气息。
再次遇到这位少年,是在几日后的坊市间。
还未走近,便听见一阵极其不堪的辱骂声刺入耳中。
几名身着金星雪浪纹样的金氏弟子将一人围在中间,言辞污秽刻薄,分明是受了谁的示意,故意折辱。
“不过是是个娼妓生的玩意儿,也配出现在这儿?”
“瞧他那晦气样子,别脏了兰陵的地界!”
那少年始终低着头,向暖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瞧见他单薄的肩背微微发颤,一双拳头在袖底攥地死紧,指节透出苍白的颜色,周围聚着些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却无一人出声。
向暖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火。
他又做错了什么?难道一个人连自己的出身都无法选择,便活该被这样作践?分明是金光善风流成性、处处留情,如今倒要这少年承担所有污名?
她忽然拨开人群走上前去,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所有人都顿了一下:
向暖:“原来金家的人在外头,便是这般仗势欺人的?倒真让我…大开眼界。”
那几名金氏弟子闻声扭头,待看清出声的是个戴着面纱、衣饰精致的姑娘,先是一怔,随即露出轻蔑之色,“你又是哪家的?少多管闲事!”
而被围在中间的孟瑶也在这时蓦地抬起头。
日光正好落在他脸上,额角的伤还未好全,面色苍白,可一双眼睛却黑得惊人,他看见她,眼底倏地掠过一丝怔忪,像是没想到会在此地、在此情此景下,再见到这张唯一对他流露过善意的脸。
向暖却没看他,只朝前又迈了一步,目光扫过那几个弟子腰间的玉令,轻轻笑了一声,
向暖:“我姓秦,家父秦苍业,怎么?金氏门下现在已经威风到,连秦家的人也呵斥不得了?”
那几人脸色顿时变了。
静了片刻,其中一人勉强扯出个笑,拱手道,“原是秦小姐,是我等眼拙,冒犯了。”说罢几人互看一眼,悻悻散去。
人群见没了热闹,也渐渐散了。
长街尽头只剩他们二人,风吹过,卷起落叶两三片。
孟瑶仍在原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垂下眼,低声道,
孟瑶:“…多谢秦姑娘出言解围。”
他声音很轻,带着些许沙哑,姿态恭敬却也疏离。
向暖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她安静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小瓶伤药,递给他。
向暖:“额角的伤,还是涂些药比较好。”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
向暖:“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别人的话,你不必都放在心上。”
孟瑶微微一震,抬眸看她。
那双总是温顺笑意的眼睛里,此时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以及某种一闪而过的、近乎脆弱的光亮。
可他很快又敛下睫毛,将那一点波动藏得干干净净,只双手接过药瓶,低声应道,
孟瑶:“…是,谨遵姑娘教诲。”
直至许多年后,他仍时常想起这一天。
想起坊市喧嚣中她一步踏出的身影,想起她面纱之上清亮如水的眼睛,想起她递来的那瓶伤药,和那句“不必都放在心上”。
那是他黑暗无边的人生里,第一缕未曾掺杂任何算计、也从不要求他回报的温柔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