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新生

乱葬岗。

阴风怒号,怨气如实质般粘稠,侵蚀着每一寸土地和空气。枯死的树木扭曲成怪诞的形状,仿佛无数挣扎的鬼爪。随处可见森森白骨,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

魏无羡被粗暴地丢弃在这里,像一块破布般滚落在嶙峋的乱石和污秽之中。温晁手下最后的几下殴打几乎打断了他的肋骨,而失去金丹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最后的意识。剧痛和寒冷交织,生命正一点点从他残破的身体里流逝。

在濒死的模糊中,他的神智飘忽起来,仿佛回到了遥远而痛苦的童年。

……也是这样的冷,这样的饿。

小小的他蜷缩在冰冷的墙角,破旧的单衣根本无法抵御寒风。他已经两天没讨到一点吃的了。好不容易有个好心人丢下半块干硬的饼,却被几条凶恶的野狗呲着牙抢走,还反过来咬伤了他的手臂,鲜血混着污泥,疼得他直掉眼泪,却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父母模糊的面容在记忆中早已褪色,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饥饿。

……直到那个身影的出现。

江枫眠……江叔叔……温暖的大手将他从冰冷的地上抱起来,用厚实的披风裹住他,带他回了一个叫做“家”的地方。

那地方叫莲花坞,有好多水,好多船,还有……一个凶巴巴的小少爷。

那个叫江澄的小少爷,一见面就放出一条威风凛凛的小狗追他,吓得他魂飞魄散,哇哇大哭着爬上了树,死活不肯下来。江叔叔无奈,只好把小狗送走了。江澄为此发了好大的脾气,哭得惊天动地。

他躲在树上,又怕又饿,肚子咕咕叫得厉害。夜色渐深,他又冷又无助。

……然后,她来了。

师姐……江厌离……

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温柔地呼唤着他的名字:“阿羡?阿羡你在上面吗?快下来,师姐带你回去吃饭。”

他犹豫着,不敢下去,怕还有狗。

树下却传来了另一个抽抽噎噎的声音,是那个刚哭完、眼睛还红肿着的江澄,别扭地站在姐姐身后,手里还拿着一个馒头,小声嘟囔:“……爹让我拿来给你的……快下来,树上有什么好待的……”

那一刻,小小的魏无羡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师姐牵着两个弟弟的手往回走。回到温暖的房间,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莲藕排骨汤。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最温暖的一顿饭。师姐温柔地看着他们喝汤,江澄虽然还是板着小脸,却把碗里的排骨偷偷夹了一块给他……

……还好。

还好师姐不在这里。

还好金家夫人早早以婚约为由,将师姐接去了金陵台小住,避开了莲花坞那场血劫……

想到这里,魏无羡干裂的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安慰的弧度,却最终无力地垂下。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这是他唯一的念头。

他的身体太过虚弱,生机几乎断绝,以至于对那些疯狂涌入他体内的、浓黑如墨的怨气毫无抵抗之力。它们从他破损的伤口钻入,从七窍钻入,如同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空荡荡的容器,贪婪地填充着他枯竭的经脉和空荡的丹田,与他内心深处那滔天的恨意、痛苦与绝望疯狂地共鸣、融合……

他并不知道,乱葬岗这绝地,对于失去金丹、心存死志却又怨念冲天的他而言,并非终点,而是一场诡异新生的开始。

与此同时,射日同盟的临时营地。

蓝忘机一身戎装,却难掩眉宇间的疲惫与忧色。连日征战,加上心中对兄长、对家族、尤其是对失踪的妹妹和生死未卜的魏无羡的牵挂,让他如同绷紧的弓弦。

一名蓝氏弟子匆匆走来,双手捧着一把剑,神色凝重:“二公子,这是我们在清理一批被缴获的温氏物资时发现的……似乎是……魏公子的佩剑。”

蓝忘机身形猛地一僵,目光落在那把剑上。

那是“随便”。

剑鞘上沾染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和污渍,剑柄上曾飞扬不羁的红色剑穗也变得黯淡破损。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曾经历的惨烈与不幸。

蓝忘机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地触碰到冰凉的剑身。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和剧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魏婴……

你究竟在哪里?

是生是死?

若是生,为何佩剑遗落敌手?若是死……

他不敢想下去。那双总是清冷如雪的浅色眼眸中,此刻清晰地映照着深不见底的担忧与恐惧,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紧紧握住了“随便”,仿佛这样就能抓住那个人的一丝痕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乱葬岗的怨气依旧翻涌,而持剑之人,心已乱如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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