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陈寿给予孙权的特殊待遇

整个下午一人一鬼分外祥和。

戏志才也是被江逾白的聪慧过人惊到了,她学东西很快,那些字仅看一眼就能牢牢记下。

戏志才:(连连点头)“不错,果真名师出高徒,就是字丑了点,好比春蚓秋蛇,弯弯曲曲。”

听到戏志才言辞间自卖自夸的得意,江逾白停笔抬眸,带着打趣意味地斜他一眼。

江逾白:“如你一般不遗余力赞誉自己的名师好不多见。”

戏志才轻飘飘重复着江逾白的话。

戏志才:“不多见啊?”

他拖着尾音,停顿一瞬,斟酌好用词后又慢条斯理补了句。

戏志才:“我以为,似我这般才望高雅品貌非凡的名师亦是闻所未闻。”

江逾白被这话逗笑,稍稍垂眸收回视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江逾白:“你昨夜整宿没睡,那本《三国志》读到哪处了?”

戏志才:(如实答曰)“魏书蜀书皆已阅之,目前正在品读吴书二卷,吴主孙权传。”

戏志才:“话说这陈寿暗讽人真有一套,他称明公为太祖武皇帝,称刘备为先主,到了孙权这里开篇只有一句孙权字仲谋,出身尊号都未曾介绍,可谓是相当不尊重,再怎么说这孙权也称过帝,再次之也为一方诸侯,整篇文章中陈寿都直呼其名,如此不避讳,就有点有意而为之了。”

江逾白抿唇,眼里没什么温度。

她闲来无事时常常翻阅此书又如何会对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点忽略不计呢。

吴主传内都是以权做称呼,权怎么怎么样,权做了什么,而曹老板和刘皇叔的武帝纪和先主传中全篇都是太祖怎么怎么样,先主怎么怎么样。

再者,开篇介绍时也是一样。

太祖武皇帝,沛国谯人也,姓曹,讳操,字孟德,汉相国参之后。

先主姓刘,讳备,字玄德,涿郡涿县人,汉景帝子中山靖王胜之后也。

到了吴大帝那里只有一句孙权字仲谋。

这方面他甚至比不上魏文帝魏明帝魏少帝和后主刘禅这些后生。

无论魏蜀,皇帝开篇介绍都是先点明尊号接着是讳什么字什么,最后点明出身。

就比如,文皇帝讳丕,字子桓,武帝太子也。中平四年冬,生于谯。

相比于魏蜀,吴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武烈皇帝孙坚的介绍是字文台,吴郡富春人,盖孙武之后也。吴嗣主孙亮则是字子明,权少子也。被追封为长沙恒王的孙策则更加短小,直接四个字:策字伯符。

在古代直接叫一个人的人名是非常无礼之事,尤其是长辈或者比自己地位尊贵之人,而古人在书面文章上都是十分讲究排比的,什么人应该去避讳,什么字应该排在什么字的前面都是有严格规定的,更遑论是修史了,所以陈寿在写魏蜀两方的皇帝时都用了一个“讳”字,就比如曹老板的姓曹讳操,但这简单的尊重,在吴书中完全看不到,径直被直呼其姓。

所以在江逾白原本的世界,网络上便衍生出一个说法:陈寿非常看不起孙权。

除了这一方面,他们还罗列出另外两个方面。

第一,在曹老板去世的时候,陈寿在《三国志》中用了“崩”字形容:二十五年春正月,至洛阳。权击斩羽,传其首。庚子,王崩于洛阳,年六十六。

都知道古代君王皇帝死亡时才会用“崩”来记录,而诸侯是用“薨”字,陈寿记载吴大帝死亡时就取用了这“薨”字:夏四月,权薨,时年七十一,谥曰大皇帝。

这虽然符合当时的情况,毕竟孙权迫于局势曾归降曹丕。

可是陈寿在记录刘皇叔去世时巧妙用了一个“殂”字:先主病笃,托孤于丞相亮,尚书令李严为副。夏四月癸巳,先主殂于永安宫,时年六十三。

“殂”和“崩”是同等级的,都是君王皇帝用的,舜去世之时就用了一个“殂”。

如此对比下来,陈寿又给孙权搞了个特殊,无论是被追封的曹老板还是称帝的刘皇叔都是君王的待遇,而到了同样称过帝的孙权这里倒成了诸侯待遇。

另一方面,三者在《三国志》中的评价孙权可以说是最差的一个了。

陈寿总结曹老板的话是太祖运筹演谋,鞭挞宇内,揽申、商之法术,该韩、白之奇策,官方授材,各因其器,矫情任算,不念旧恶,终能总御皇机,克成洪业者,惟其明略最优也。抑可谓非常之人,超世之杰矣。

陈寿在这里将曹老板比作申不害,商鞅,白起,韩信,最后那句非常之人,超世之杰,评价可谓是相当之高。

再看刘皇叔。

陈寿对他的点评是,先主之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盖有高祖之风、英雄之器焉。及其举国托孤于诸葛亮,而心神无贰,诚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轨也。

同样,也可谓是相当之高,汉高祖的识人之能自是不必多说。

最后到了孙权那里,陈寿的评价就有些意味深长了,他说孙权是屈身忍辱,任才尚计,有勾践之奇,英人之杰矣。故能自擅江表,成鼎峙之业。然性多嫌忌,果于杀戮,暨臻末年,弥以滋甚。至于谗说殄行,胤嗣废毙,岂所谓“贻厥孙谋,以燕翼子”者哉?其后叶陵迟,遂致覆国,未必不由此也

先不说后半段的批判,也暂且将前半段的猜忌杀戮放放,单说陈寿将孙权比作勾践就有些令人咂舌,此二者本就不是一回事,勾践身败名裂做了他国俘虏忍辱负重才复国成功,拿孙权比勾践,是在暗喻他向曹丕称臣?还是指他晚年性情大变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使陆逊愤恚致死?如此以全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毕竟勾践在复国之后容不下曾经为他出谋献策立下赫赫功劳的谋臣文种,这难免令人所深思。

……

在江逾白沉思之际,戏志才全程安静待在一旁,并没有出言打乱她的思绪。

等到她回神,第一时间映入眼帘的是戏志才放大的柔和眉目。

戏志才:(乖巧的眨眨眼睛)

江逾白:(语焉不详)“陈寿曾在蜀汉任职,蜀归降晋后才任了晋朝官职。”

戏志才:“原来如此——”

戏志才恍然大悟,递给江逾白一个懂得都懂的眼色。

江逾白:(眉头一压)“你联想到什么了?”

戏志才:“子桓称帝来自汉帝禅让,占据正统性,同样的,晋朝的正统性来自魏帝禅让,至于刘备称帝沾着血统,谁让人家是中山靖王之后,如此一来也只有孙权两者都不占,在世人眼里那就是纯粹的贼,经此无论蜀人魏人晋人对于孙权的感观都是算不上好,有时候啊名声高于一切。”

听完他的讲解,江逾白不假思索地扬唇称好。

江逾白:“我一直以上帝视角看待今朝之事,如此,也难怪我会这么久顿悟,你的思维高于我。”

戏志才慢慢抬眼,含着笑意瞟她一眼。

戏志才:“其实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那陈寿是蜀人当的是又是晋朝官,晋朝的正统性来自魏帝禅让,所以,他一个都惹不起,也只能辱权了。”

戏志才:“此人我真是不想多说,他原是蜀臣,难怪他称刘备为先主,还将他那先主的传记抬到和明公一个水准。”

话到最后,戏志才咂舌两下,脸上的笑意也莫名变得讥诮。

此时江逾白也终于搞清楚他对陈寿的敌意从何而来。

江逾白:(摇了摇头没有再讲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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