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一纸婚书
傍晚，浮云收敛，淡天好似一片澄碧的琉璃，鲁肃应周瑜之邀上门拜访。
走进周瑜住所，最显眼的莫过于那放在居室中央的焦尾琴，平日闲暇之余周瑜喜好收集天下名琴，此琴便是他收集中的最爱。
环视室内一圈，没瞧见周瑜的身影，鲁肃作势将迈开的步子收回，蓦然退到门外。
他在原地驻足半晌，依旧没等到周瑜现身相迎，想来对方又闲窝在屏风后小憩，一睡睡半天。
鲁肃：“怪不得走进院子时我就闻到一股酒味儿。”
鲁肃自顾自嘀咕了声，一步跨过门槛，往里间走去。
走到屏风前，鲁肃站住脚，侧身向后眺望，如他所料，周瑜正斜靠在软榻上酣睡，身上着了袭月白长衫，长衫外罩一件挼蓝大氅，其上绣着竹影与飞鸟，若是换做是旁人也许略显寡淡，可落在周瑜身上偏偏美如冠玉，胜似清雅澹泊，谦谦君子。
唉，好一张俊逸的脸，怪不得城中那些姑娘频频弹错音引公瑾回头。
若是他有公瑾这张帅脸，也不至于在说亲一事上连连受挫。
收起联翩浮想，鲁肃敛衣跪坐于书案后，并不打算叫醒周瑜。
书案之上，一片狼藉，各式各样的物什随意堆积着，使得准备沏茶自饮的鲁肃无从下手。
嗯，异常符合公瑾私下的作风。
立时，鲁肃的目光被其中一件物什所吸引。
入目是个古朴雅致的小匣子，箱体镶嵌铜活，致密坚硬，不见纹理。
鲁肃：（“金漆紫檀盒？”）
鲁肃不解，何物这样精贵，公瑾要用紫檀木去装？
虽然疑惑但是鲁肃还是收回了视线，他没有窥探旁人私事之癖，而且公瑾可不是好惹的，他怕公瑾抄起古琴就砸他脑袋，可书案之上实在堆积过多杂乱无序，以致于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七零八落，很快，金漆紫檀木盒就被其他几样物什簇拥跌落。
刹那之间，一枚竹简于盒中掉落，许是没有盖紧的缘故。
与之一起掉落的还有一段材质上好的丝绸。
鲁肃面上浮起几分兴味，这竹简有些年头了，样式这样华贵，公瑾还用丝绸专门去擦拭，莫非他又得了什么琴谱孤本？
思及此，鲁肃将竹简与丝绸一并捡起，他定睛一看，竹简竟是一纸婚书，但上面的名字已经磨灭了，根本看不出是谁和谁的。
周瑜：“鲁肃，你既来了怎么不叫醒我。”
鲁肃循声望去，周瑜不知何时醒来此时正倚在屏风前笑吟吟望着他。
鲁肃：（埋怨）“公瑾，不是我埋汰你，你哪都好就是起床气太大。”
鲁肃：“还有啊，你倒是让下人收拾收拾，就放任东西堆在这了？”
鲁肃奉劝的话尚未说完，周瑜便来到他对面坐下，松散的墨发流泻在肩头，将半数面容隐于阴翳之下。
周瑜：“拿来。”
鲁肃闻言，将手中之物尽数递还给周瑜。
周瑜伸手接过，以丝绸将竹简擦拭一遍又一遍，适才抬眸看向鲁肃，语气轻松。
周瑜：“我一向不喜他们乱动我的东西，不如就这么堆积着。”
话落，周瑜轻笑一声，继而又道。
周瑜：“我前几日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鲁肃：（扯起嘴角）“公瑾，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当初战火延伸到我家乡时，为了避害，我举家迁居到东城，袁术请我出任东城长，但我以为他不足成大事，于是想也没想南迁居巢投奔你，既然你已决定东渡长江，我自当与你同行。”
周瑜：“此事我会尽快安排。”
鲁肃气定神闲，公瑾看着儒雅随和，实际无畏又理智，所以自己根本无需担心，公瑾自有主张。
而且，比起东渡一事他还是对眼下的婚书更加上心，会是谁的婚书呢？公瑾的吗？公瑾和谁的呢？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周瑜：“不是有事问我吗，为何欲言又止？”
周瑜瞧见鲁肃神色有异，不觉奇怪。
鲁肃终是按耐不住好奇心，将疑问道出。
鲁肃：“公瑾，你为何这般珍重此物？”
周瑜：“一件旧物，自要珍重之。”
指腹摩挲竹简，周瑜不禁忆起往事。
十几年前，徐州名士江玉书在天下很有名气，他的父亲慕名前去拜访，与之相交，之后十年如一日，两家素来交好，于是二人给子女定下婚约。
那时候他七岁，已是明事理辨是非的年纪。
“阿瑜喜欢江家妹妹吗？”
母亲问他。
喜欢？
去年父亲带他赴开阳参加过妹妹的周岁宴，妹妹白白胖胖跟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一样，特别可爱，他是喜欢妹妹的吧。
但一想到当时发生的事他又有些苦恼。
抓周时妹妹坐在众多物品中徘徊，江叔叔招呼着女儿到他身边，要带她去选喜欢的，但妹妹不为所动，依旧眨巴着眼睛。
当时他正在人群外围兀自盘坐在绵席上翻看书本，他很喜欢这里，江叔叔的藏书比家中还多上几倍。
耳畔突然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他抬头茫然目视，原来是江家小妹妹，这场抓周宴的主人公。
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小妹妹迎面扑来，撞在他的身上，还一直咿咿呀呀朝他挥手。
君子的良好修养令他不假思索地伸手揽住小妹妹，以防她摔倒在地。
谁知小妹妹误以为他在回应，于是抱着他不撒手。
长辈们见状笑作一团。
江叔叔却不以为然。
“鱼儿是把小瑜当成抓周的物件了，瞧她这架势，这是当成她的所有物了。”
“还挑了个最好看的。”
“不愧是我江韫的女儿。”
周母望着儿子一言不发心里有些没底，但几乎是一刹那，他的面颊微微发红，连耳廓都泛着红，周母这才放心往下讲。
“如果将来把妹妹嫁给你，阿瑜愿意吗？”
他蓦然睁大眼睛。
妹妹嫁给他？
他自然知道嫁娶的含义，那样他就可以一生一世与妹妹生活在一处。
他想，妹妹那么可爱，他是愿意的。
“但凭母亲做主。”
他垂眸应下，再抬头时他眉宇苦恼更甚。
“母亲，以后相处，妹妹会喜欢庐江吗…会喜欢我吗？”
看着他一本正经模样，周母掩唇轻笑。
“会的，只要阿瑜长大后做一个威望素著的名士，像你江叔叔一样。”
“那今后我可以增加些课业吗？”
“当然可以，而且若是课业不忙的话，我与你父亲会带你去琅琊与小鱼见一面。”
“多谢母亲。”
……
周瑜闭了闭眼，又长又翘的睫毛如同蝶翼美好，然而睁开时目光犹比刀子锐利。
周瑜：（“袁术，冢中枯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