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钧止戈问天心
准提道人跪在紫霄宫前,额头贴地,声音发颤:“元定法逼杀于我,毁我金身,断我西方气运。老师若不出手,弟子无路可走。”
元定法站在原地,没有辩解,只是握紧敖鸾的手。敖鸾想开口,却被他轻轻按住手腕。她抬头看他,眼中满是焦急,却被他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鸿钧坐在高处,目光如渊,扫过三人。殿内寂静无声,连呼吸都似被冻结。他未开口,威压已让准提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你为何不说话?”鸿钧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九天之上的惊雷在云层深处酝酿。他端坐在白玉莲台之上,宽大的袖袍垂落在地,流转着淡淡的道韵。那双洞彻天机的眼眸凝视着下方,目光所及之处,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殿内萦绕的紫气微微颤动,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动的琴弦。四周矗立的蟠龙金柱投下交错的光影,将整个大殿切割成明暗相间的领域。远处,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自青铜鼎中袅袅升起,在凝固的空气中划出曲折的轨迹。
莲台下方,被问话之人垂首而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又缓缓松开。他喉结微动,似是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将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直线。额前散落的几缕发丝在他眼前投下细碎的阴影,掩去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殿外忽有清风拂过,檐角的金铃发出清脆的鸣响。这声响打破了大殿内近乎凝滞的寂静,却让那份无形的威压愈发沉重,仿佛整个天地都在等待着那个迟迟未到的回答。
元定法抬头,直视鸿钧:“非我生事,是天道不容她活。”
鸿钧目光微凝,落在敖鸾身上。那一眼,仿佛穿透皮囊,直抵魂魄深处。敖鸾浑身一震,体内那股自雷丸残骸中钻入的力量骤然翻涌,不受控制地外溢。三色光晕从她周身浮现,法则碎片在皮肤下游走,气息古老而沉重。
准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三界本源?!她……她怎会承载此物?”
鸿钧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敖鸾,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你可知,承载三界本源者,必遭天道反噬?”
敖鸾咬唇,强忍体内翻腾之力,声音却稳:“我知道。但我没得选。”
元定法接话:“是我选的。她不必选。”
鸿钧目光转向元定法,语气依旧平静:“你明知后果,仍执意如此?”
“是。”元定法答得干脆,“她若死,我掀了这天道又如何。”
鸿钧没有动怒,只是垂眸。他身下混沌蒲团,无声裂开一道细痕。那裂痕极浅,却让整个紫霄宫微微一震。准提察觉异样,瞳孔骤缩,却不敢出声。
敖鸾忽然向前一步,声音清亮:“道祖,我不求您庇护,只求您告诉我——为何天道容不下我?我未伤苍生,未逆天理,为何要我死?”
鸿钧沉默良久,才道:“天道无亲,唯循因果。你承载三界本源,便成了变数。变数,不可存。”
“那准提道人呢?”敖鸾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向前倾身追问,袖口金线绣的云纹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盏中清茶早已凉透,映出她蹙起的眉峰。“他逆天行事,四处搅风搅雨,分明是这场劫数里最大的变数。”她说着,目光投向窗外翻涌的云海,那里正有雷光隐现,“为何天道偏偏容他?”
鸿钧目光微动,未答。
元定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寒光闪烁,仿佛凝结了千年的霜雪。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青白的光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般沉重:“因为他是菩提——是受尽天地香火供奉、受三界众生顶礼膜拜的圣尊。”
他忽然向前逼近一步,衣袖带起的风惊动了案几上将熄的灯烛,摇曳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而她……”声音陡然转为尖锐,带着刻骨的讥诮,“不过是个龙女,是东海深处不该泛起的一缕涟漪,是天道轮回里最荒唐的意外。”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他袖中玉佩突然发出凄厉的嗡鸣,整个殿堂的烛火应声剧烈摇曳,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句判词震颤。
鸿钧终于开口:“你既知自己是天道分神,就该明白,护她,便是逆天。”
“我早逆了。”元定法语气平淡,“从她死在我怀里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打算顺过天。”
鸿钧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们。殿内气氛凝滞,连空气都似被抽空。准提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轻。
敖鸾忽然松开元定法的手,向前再迈一步,直面鸿钧:“若天道真要我死,那就现在动手。别用因果、命数这些词搪塞我。我活过,爱过,恨过,不怕死。但我怕他为了我,把自己也赔进去。”
元定法伸手想拉她回来,却被她轻轻避开。她没有回头,只是挺直脊背,站在鸿钧面前,像一株不肯弯折的竹。
鸿钧注视着她,许久,才缓缓道:“你比我想的,更像他。”
敖鸾一怔:“像谁?”
鸿钧没有回答,只是抬手,一道光自指尖落下,轻轻点在敖鸾眉心。那光柔和,并无杀意,却让敖鸾体内翻腾的力量瞬间平息。三色光晕收敛,法则碎片沉入经脉,不再躁动。
“你暂时不会死了。”鸿钧收回手,“但天道不会放过你。它会等,等到你力量失控,等到你成为真正的祸源,再亲手抹去你。”
敖鸾低头,轻声道:“谢道祖。”
鸿钧看向元定法:“你呢?还要继续护她?”
“护。”元定法答得毫不犹豫,“哪怕天道亲自出手,我也接着。”
鸿钧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可知,合道之人,本不该有情绪波动。”
元定法抬眼:“所以呢?”
鸿钧没有回答,只是起身。他身下蒲团的裂痕,又深了一分。他转身走向殿后,声音淡淡传来:“你们走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准提猛地抬头:“老师!他——”
“闭嘴。”鸿钧头也不回,“你若再挑事,西方气运,就此断绝。”
准提浑身一僵,再不敢言,只能伏地叩首,额头贴地,久久不起。
元定法牵起敖鸾的手,转身向外走。敖鸾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却在跨出殿门时,忽然回头看了鸿钧一眼。
鸿钧站在殿内深处,背对着他们,身影模糊在光影之中。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走出紫霄宫,敖鸾才低声问:“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元定法脚步未停:“意思是,他动摇了。”
“动摇?”敖鸾不解,“他是天道化身,怎会动摇?”
“正因为他是天道化身,才更不该动摇。”元定法语气平静,“但他裂了蒲团,收了杀意,还替你稳住本源——这不是天道该做的事,是‘人’才会做的事。”
敖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我们是不是有机会了?”
元定法停下脚步,转头看她,眼神柔和:“一直都有机会。只要你活着,我就不会输。”
敖鸾踮起脚尖,在他脸颊轻轻一吻,然后拉着他继续往前走:“那我们回家。”
元定法任她拉着,嘴角微扬:“好,回家。”
两人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云雾之中。紫霄宫内,鸿钧仍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一枚小小的玉符。玉符上刻着两个字——“周青”。
他轻轻摩挲玉符,低声自语:“你留下的情劫,终究还是回来了。”
殿外风起,吹动帘幕,隐约可见混沌深处,一道裂痕正在缓缓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