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是他、但也不是他
本应顺畅的、最多也只需在隐蔽性上多花些心思的通讯建立因为卡丝的横插一脚而多出了几分曲折。
被莫名其妙地“借用”了出去,对接下来的任务一无所知、在这基础上仍被限制了出行的劳尔队长为此差点咬碎了一口牙。
可偏偏这一次库索也听信了他那女儿的疯言疯语,丝毫不给他任何反抗的机会、就这么把他禁足在了芬诺家中。
到最后竟然要逼得莎勒纳大人亲自前来,才终于完成了大人的嘱托……
此时的劳尔正与兄弟们一齐站在卡丝身后,他一遍恨恨地想着,却因为心间响起的一道女声瞬间清醒了过来。
——劳尔。
——是的,大人。
F班教室内,近乎要被浓郁的混舞法吞没了的金老师正板着脸站在讲台上。夜澜只向前望了一眼,便冷着面色垂下了视线。
——目前情况如何?
言简意赅的闻讯带着对方熟悉的清冷,底色则是微不可察的、被理智压抑下的愠怒。
劳尔并未察觉到自家大人的异常。在他们为数不多又相对遥远的几次交流中,这样的简洁干脆才是大人她的常态。而他们自能够感受到在冰面下浮动的暖流,即使身处地底的他们从未有机会得见什么“冰层”与“洋流”。
而此时,正是为了这些自己未曾得见的事物奉上了忠心的芬诺家新贵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四周。
——卡丝·芬诺在半个小时前将属下等人带往了人界,目前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卡丝本人也不见踪影。
劳尔汇报的声音短暂地停顿一瞬,再度响起后捎带上些许难以启齿一般的羞耻。
——请大人恕罪,属下无能。至今没能探查出芬诺在人界安排的藏匿地点。
他的一句请罪也让夜澜的眸光深了一度。
看来,失去镣铐的疯狗远比她和基拉度想得要大胆得多。夜澜冷漠地想着,一边也没忘记另一头仍在自责的下属。
——这与你们无关,别把莫名其妙的东西担在肩上。想办法在据点里留下些痕迹就好,剩下的我会处理。从现在起,你需要关注的只有一个卡丝·芬诺。
——她接下来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第一时间收到汇报。
——是,劳尔遵命。
通讯回路暂时断开,刻意屏蔽了外界声音的少女最终还是不曾逃过来自自家班主任的一段尾杀。
“——因为陈美瑰与苏爱蕾违反校规情节严重,现在给予两人记过与停学处分。”
很好,她躲了这么久,还是把整件事听了个彻底。
夜澜深呼吸了一下,再度用力闭了下眼。与此同时,整个教室也被四周学生们的叫嚷声淹没了个彻底。
美瑰与爱蕾在班中的人气并不算低,如今金老师用一句连具体内容都不包含的“违反校规”就要把两人赶出学校、F班的学生当然不会乐意。只是,当一抹普通人难以看清的紫雾顺着门窗的缝隙飘入室内,孩子们对两人的单纯维护也到了尽头。
向金老师叽叽喳喳讨要说明的声音逐渐轻了下来,反而是“老师这么说了,肯定是美瑰和爱蕾有问题”的说法在人群里响亮了起来。
在短短的一分钟内,维护成为了彻底的讨伐。
偏偏,像是要彻底碾碎某个孩子的心身一般,连瞳孔深处都泛着紫光的金老师再度开了口:“另外,陈美瑰身为学生会长却明知故犯,罪加一等,同时卸任学生会长的职务。”
——轰。
近乎是金老师话音落下的同一刹那,一股带着无边寒意的风暴自少女体内迸发着席卷了整个教室。所有被混舞法操控了的人全都如同切断了线路的机器人一般僵硬在了原地,在场清醒的、只剩下了几位天女,以及蓝天与任尔心。
而亲手缔造了这一场景的人则面无表情地站起了身,查看了一下被定格的众人的状态,又转身回来用一双蓝紫色参半的眼瞳一一扫过清醒的几人。
从金老师开口起便发出了一声冷笑,如今还睨着任尔心面露嘲讽的爱蕾;仍旧带着一脸的茫然、还未反应过来情况的真真和蓝天;在她有所动作后终于反应过来了背后含义,难以置信着扭头看向任尔心的小善;被突如其来的惩罚与讨伐击溃了理智,呆坐在原地的美瑰;还有在听清金老师吐出的另一个姓名后,理智同样灰飞烟灭了的任尔心。
夜澜的目光在自家弟子身上停顿片刻,又落回美瑰身上。站上讲台了的人又迈步走下,在美瑰身侧半蹲了下来。
然而,在她与美瑰对视上之前,旁边又伸来了一只手、强硬地将她的脑袋转向了另一侧。夜澜顺从地抬眼,与反应过来她的异常后满面惊怒的青梅对上了视线。
“希雅,给我解释一下你的眼睛!现在、马上!”爱蕾咬着牙,废了好大的劲才挤出了这么一句更像是命令的质问。偏偏她那对自身毫不在意的青梅只停顿了一下,便又挪开了视线。
“……真真,蓝天。去找芙洛媞导师,简单说明一下金老师和大家的异常,告诉她F班需要有人接手。”
剔透的蓝与浑浊的紫仍挤在一双眼瞳中,浓烈得泾渭分明、又似乎想要倾轧着毁灭彼此。在这一双眼睛的注视下,两个脑袋发懵的小孩猛地打了个寒颤,紧急回神后一边念着“好”一边忙不迭地冲出了教室。
在他们的背影中,夜澜平淡地回应了自家青梅的质问:“只是混舞力暴动后使用天舞力的结合效果,不必在意。”
混舞力暴动,不必在意。
提取了关键字的芮闪天女索性捏着青梅的下巴把人往自己的方向狠狠一拽,连自己也蹲到了地上。
直到对方那双色彩格外“缤纷”的眼底映照出了她的样貌,爱蕾才咬牙切齿着再度质问道:“那你倒是告诉我,希雅天女身上到底有什么是你认为足够被人在意的!”
她还以为她褪去了过去那副冰块样子就是因为学会把自己当人看了!结果她还是这副死德行!只是没碰上暴露的档口而已!
爱蕾的愤怒近乎要喷涌而出,夜澜却只是微微地弯了弯眼角。浅浅的弧度同样挂上了少女的唇角,一双眼瞳中的冷漠与愠怒也终于消散了些许,她便带着淡淡的笑意与青梅贴了贴额头。
“芮闪,不管你信不信,希雅都在这两年里学会了很多。起码,‘不必在意’所代表的,是真的不必在意。”夜澜望着爱蕾的双眼、没有眨一下眼睛,瞳孔中央的幽紫在她的话语间逐渐消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使用舞法后残留的冰蓝。
见证了这一过程的爱蕾终于松下了肩膀,夜澜也终于放肆着弯起了眉眼。
“拥有混舞力的人如今不可避免有情绪波动,躁动的部分也只是未被转化的那一小部分。除了代表我的情绪起伏外不会再有其他意义。”夜澜顿了顿,又一次向青梅强调,“所以,这是真的不必在意。”
希雅天女向来都在心中横着一杆秤,从前的她能够以理智衡量一切的价值,再将她能负担的代价放在价值链的最低端。但现在她理解了某些例外,也学会了用感性来适当地包裹理性评估出的价值,例如在意她的人们的情绪,又例如她所在意的人们。
卡在她下巴上的手在劲道上仍带着未散的怒气,但终究还是扭扭捏捏地松了开来。重获自由的夜澜又与青梅顶了顶脑袋,被人嫌弃着拍开也依旧带着笑容,只顺畅地又将视线放在了仍在宕机的两个小孩身上。
总有些东西,是应当比只有半只脚踏在正轨上的计划更重要的。对吧,基拉度?
她守了近三年的小孩,和倾注了心血的弟子,总不能因为某些人的自作主张垮在这里,即使这就是他们所期望的结果。
而在两位天族前辈“交流”的同时,小善则在努力试图唤醒美瑰的理智。只是,她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转向坐在教室角落里的少年。
“……尔心,告诉我这一切都和你没关系!”最终,她还是向他开了口,哪怕她已经在努力控制、但女孩的声音里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小小的颤抖和哭腔。
几年的相处下来,小善早已摸清了夜澜的行事作风。夜澜并不是依赖舞法的性格,她会使用舞法、尤其是对着其他的人使用舞法的情况只有一种——她决定干涉的事件里存在着舞法的影子。
而这一次,夜澜也出手了,甚至还专门查看了金老师的情况。除了“金老师被混舞徒利用”以外,她再也找不到任何合理的猜想。但再要深究下去,要思考以往从不会将目光放在学校中的混徒们突然盯上了金老师的理由,小善突然就不想再想下去了。
可偏偏,唯一的答案正坐在她的面前,甚至还撇开了视线不敢与她对视。
但是、但是,尔心他明明不该是这样的啊!他明明那么好心,明明那么温柔,甚至她们都已经培养出几分默契了,他又怎么会真的去帮着混徒伤害美瑰和爱蕾啊!
心思柔软的女孩身边坐着依旧失魂落魄着的同伴,她想要为任尔心辩解的感性在事实的打击下也只剩下了在心间不断回荡的、苍白无比的“但是”。最终,倔强地望着少年的视线还是在眼眶的热意中逐渐模糊了起来。
而作为被注视的对象,任尔心只觉得那目光的灼热已经足够熔断他的脖颈。他动了动喉咙、想要出声,喉间却被热意哽得厉害,发不出声。他又张了张口,却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能说什么?说他只想针对苏爱蕾?针对一个和针对两个有什么区别吗?
说只是他的一时冲动?从提出这冲动的计划到真正实行也不是没有时间缓冲,可他却像入了魔一样,从未动过再给其他人透露消息的念头。“一时的冲动”?谁会相信?连他都信不了自己。
任尔心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只剩下了一片浆糊,没有半点成型的想法、更没有半点能够为他自己辩解的理由。于是少年垂下了头,任由比两天前更浓重的混乱悄无声息地将他吞没。
直到夜澜出声的那一刻。
“如果你是要问他是否参与的话,他的确参与了。”少女清冷的话语吸引来了小善的注意,又用淡淡的笑意给予了女孩重新振作的底气。
她说:“但要真的深究这一场闹剧的罪魁祸首的话,是他、但也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