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番外——璀璨篇（3）
夜澜的话至末尾，已经带上了些许的揶揄意味。美瑰小小地红了下脸，但眼下她也顾不上去控诉夜澜时不时出头的恶趣味。
她两三步走到夜澜与亚曼之间，站在夜澜身前、又牵起亚曼的手，试图补救着给后辈缓冲一下。
“亚曼，夜澜和爱蕾一样，也是我、朵蜜和法苏的前辈。”美瑰微微侧身，向亚曼认真地一字一句道，“夜澜帮过我们很多很多，甚至可以说没有夜澜就没有你们看到的朵蜜法苏和拉缇了——”
首次被自家小孩护在身后的夜澜闻言轻轻眨了眨眼。仗着眼前的两个孩子都没有关注她的余裕，少女微微垂首，将唇边的笑意与柔和过分的目光全无声无息地隐藏在美瑰的背影之下。
“——所以，这一次我才会向夜澜求助。”这边，美瑰的解释还在继续，在切入正轨之前、她还是犹豫地顿了顿，这才咬着牙继续道，“虽然是我的自作主张，但我也希望你能够和夜澜好好谈谈、有关这次比赛的事。”
亚曼本就被来人的身份砸得脑袋发懵，美瑰对夜澜的维护非但没让女孩获得缓冲，反而让亚曼面上的茫然更具像化了几分。直到美瑰再度将话题引回她身上，女孩才像是下意识反驳一般、维持着懵懵的表情小声开口：“可是，我的确没事啊……”
话音落下，就连美瑰脸上都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无奈。
夜澜又抬手拍了拍美瑰的肩头，这次是带着安抚的意味。美瑰回头看了少女一眼，最终还是无力地叹了口气，往侧面撤了一步，将话语权让给了夜澜。
夜澜抬眸，与女孩对视：“索拉，懂事和坚强是一件好事。但你也要明白一件事，当你为了不让大家担心而选择隐瞒情绪的时候，相应的、你在独自消化情绪的时候无法挣脱越陷越深的可能性会无限增大。”在目光注视下，对方的僵硬无处遁形。
然而哪怕夜澜已经察觉到了亚曼的僵硬，她还是平稳地继续道：“而在你本身的掩饰并不到位的情况下，你强调的每一句‘我没事’，都只会让察觉到你异常的亲友更加担心你。”
“拉缇很少会主动寻求我的帮助，我之前也和她们说过，若非必要、我不会在你们这一任新天女的面前出现。可就算是这样，她还是为了你把我拉来了东音舞室，我以为这已经能够证明一些问题了。”
事实证明，撬开紧闭蚌壳的最佳方式便是一举将蚌壳击碎。恰好，被自家的黑心恋人同化得差不多了的夜澜如今尤其擅长这样的手段。
只是，索拉天女扯扯关系好歹也算是她的后辈，她也没有欺负小孩的打算。适可而止，能达到效果就好。
见对面的女孩面上逐渐浮现出了后知后觉的慌乱，夜澜到底还是收了力：“虽然我不清楚你的想法到底是怎样的，但如果你不甘于在自我否认的漩涡里继续沉沦的话——”
“——索拉，你要做的第一步，是学会开口。”
“不是只有独自承担才叫做懂事。但有的时候，在面对困境时合理地运用身边的一切资源、以力所能及的最高效率攻克困难，则会更有利于你和你的同伴。起码，你可以相信你拥有选择后一条路的资本。”
夜澜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在强势地引导亚曼的思维。待女孩的情绪稍稍稳定一些，她又朝她微微一笑：
“我相信，无论是你的同伴、前辈和师长。只要你向她们请求帮助，没有人会拒绝你。技术的支持也好，情绪的消化也好，这都是你现在需要的。”
她家的三个小孩也好，这一任的新天女也好，只要是能被天女包选中又肯接受天女包选择战斗的孩子、本性一定不会差。至于东音舞室的那位香风老师……她从她身上感知到的圣法气息已经足够让她放心了。
毕竟，圣法也不是普通人族只要拥有舞技就能够拥有的。
思绪短暂地偏离一瞬又迅速回笼，夜澜继续开口、却又揶揄着撇了一眼身侧似乎也在认真思考的美瑰：“至于剩下的嘛……不如先从模仿你尊敬的拉缇前辈开始吧～”
同一瞬间，亚曼抬眼望向美瑰，美瑰则猛地抬起头、对上自家后辈的视线后又僵硬地扭头看向夜澜。
少女面上依旧是那一层淡然的浅浅笑意。永远会被坑得猝不及防的拉缇天女深吸了一口气，犹如垂死挣扎一般伸手指了指自己。
一身的犹豫与困惑，不言而喻。
夜澜见状又轻笑了一声，伸手将美瑰带到亚曼面前：“对，就是学你哦，拉缇～”
“学会昂首，学会挺胸。”一只手拨高美瑰的下颌，另一只手在美瑰的背脊处稍稍施力，夜澜眸光含笑着将脑袋支在了自家小孩的肩头，“从最拙劣的形体模仿为起点，直至你真正学会拉缇的骄傲。”
“所谓骄傲，不仅仅是承认自己的成功，也是承认自己的不足，更是相信自己的潜力。坚信自己永远能够跨越眼下的困境，坚信自己能够成就更完美的自己。”
紧贴着的女孩的身体随着她话语的吐出而逐渐僵硬，近在咫尺的另一张脸颊上也渐渐升腾起热度。可作为说话人的夜澜仍保持着自己的风轻云淡，她甚至还有闲情朝眸光亮起的亚曼弯弯眉眼：“你的拉缇前辈可就是靠着这样的骄傲在不停地追逐我和芮闪呢～依我看，她现在的进程大概已经走过了大半了～”
给自家小孩底都漏完了的希雅天女直到这时才风轻云淡地放开了大脑发热到宕机的美瑰，同时伸手在自己的心脏处轻轻叩了叩。
“要学会在正视自己的同时肯定自己，索拉。这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一旦你学会这一点、你会拥有面对一切的底气。”夜澜轻声道，“我无意将我们交谈的核心落在单单一场比较的胜负上，那是属于你的战场，轮不到我来插手。”
“若是你听得进我的这些长篇大论。那么恭喜你，你这一次的重新振作就是你最触手可及的磨刀石。”
“而拉缇会连带着我的份一起，见证你将自己这颗原石打磨成型的全过程。”
最后一句的话尾落下，室内又重新安静下来。夜澜耐心等待了片刻，在迟迟得不到回应后微微挑眉，目光扫过两位小孩的面庞。
很好，亚曼还沉浸在她的理论轰炸里未能抽身，而美瑰——
嗯，孩子还在脸颊发烫地宕机。
夜澜木着双眼用舌头顶了顶脸颊，顿时觉得有些无聊。然而，还未等她开始思考该如何脱身，便有一道光屏在她身侧展开。
“——澜，临时会议。”幽紫的光幕中没有透出半点影像，唯有一道冷淡的男声从中传出。
一瞬间，原本还算平和的空气中飘散出丝丝的冷凝意味。辨认出男声的美瑰与不明现状的亚曼一同抬头望向夜澜，又亲眼目睹少女那双黑瞳在一片温和平静中迅速酝酿起锐利的寒芒。
垂眸、遮掩住其中的寒意，夜澜当即从颈间的玫瑰项链中取出黑玫瑰：“尔心呢？”
“老六去接人了。”基拉度同样言语简短，只在短暂的停顿后补充一句，“记得带上莎勒纳。”
夜澜闻言停下了即将挥舞玫瑰的手，转而深深看了光幕一眼：“……我知道了。”
少女转而偏头开启了与莎勒纳的通讯链接。
也正是这个短暂的静默档口，在听到某个名字后便瞪大了双眼的亚曼下意识地往夜澜的方向迈了一步。美瑰想要去拦她，却还是慢了一步。
“……尔心？”索拉天女难以置信地开口，先是重复了一遍某个她近段时间印象深刻的姓名，随即语速越来越快、语调越拔越高，“那个一天到晚跟在云飞身边给他洗脑的任尔心？你们认识？！你跟他是一伙的？！”
一句说不清是否算得上质问的话语落地，却无人回应。哪怕是对自家后辈多有包容的美瑰也只是站在原地，一只手压上了眼眶，深深地叹了口气。夜澜则无声抬眸，冷冷地看向亚曼。
可以说，在口不择言这个方面，如今的新天女与过去的那几个孩子也算是一脉相承。只对自家的几个孩子多了几分宽容的希雅天女冷漠地想着。不过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不会再有纠正她们认知的闲情雅致。
于此同时，同样被亚曼的突然出声震得安静了片刻的光幕中，先前的男声再度响起。
“……新天女？”仅仅三个字，却已经透露出男人那带着明晃晃恶意的讽刺与嘲弄。
夜澜不曾反驳，只是收回目光，又转而伸手拢住在周身凭空出现的幽蓝色火星：“基拉度，再给我一分钟。”
光幕中传来了男人语意不明的一声轻笑，但面对夜澜、他还是柔和下了语调，轻声应了句“好”。
下一瞬，通讯自另一头被切断，光幕也兀自关闭。直到这时，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美瑰才满是歉意地望向少女。
“抱歉……夜澜。”在亚曼满是震惊与不平的目光下，美瑰再度叹了口气，“我会再和亚曼好好谈谈的。”夜澜是因为她才来见的亚曼，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夜澜被这样对待。
夜澜闻言只是平静地看向美瑰。
“拉缇，待会儿替我建立一个舞法契约。如果之后解释的内容涉及混族的现状，再在其中增加条例。”少女无意谈论亚曼对她的态度转变，她也不是为了自己在亚曼心中的形象才向基拉度要的这一分钟，“该说的我已经说了，选择权一直在她，这点不会变。后续我不会再与她们主动接触，如果有需要去找芮闪就好。”
夜澜不曾接受美瑰的代为道歉，但她对后续的简短安排也算得上是一种另类的安抚——
——对美瑰的安抚。
她家小孩抱着一腔热心想要做好事，她还不至于因为另一个小孩的直白思维错让自家孩子凉了心。
美瑰也在这时理解了夜澜留下的真正用意。女孩肩头小小地起伏一下，随即朝夜澜神色认真地点了头：“我明白的，夜澜你放心。”包括夜澜刚刚提及的基拉度的姓名在内，她都会让亚曼好好保密的。
不过除了保密之外，还有另一件事。
美瑰再度开口，神色凝重：“夜澜，刚刚的通讯——”
若是她没猜错，眼下能够让基拉度重视到直接联系夜澜的，大概率就是芬诺家的那些残党了。但这样急迫地召回夜澜和尔心……是出了什么紧急情况么？
“目前还不清楚情况，等会议结束再细聊。”夜澜无意隐瞒，见眼前的小孩正色着站直了身体，她反而无奈地微微撇下了眉眼，“放心，眼下不是我们能够逞强的时候。若是真有需要，我会主动来找你们的。”
少女的承诺对美瑰而言显然是一记强有力的安定剂。面上的担忧与凝重褪去，女孩又恢复了以往的活力，而其活力的体现则在于——她看上去比夜澜本人都更在意那一分钟的时限。
“那夜澜你快走吧！千万别迟到了！”
美瑰一脸真诚，催促少女赶快离开。
夜澜再度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终于是领受了她的好意，挥动了指尖的纯黑玫瑰。
凝聚在玫瑰上的幽蓝火星随着她的轻轻一挥在空中灼出一道亮蓝的焰色，又沿着挥舞的轨迹猛地扩张成火焰漩涡，将少女的身形包裹其中。
漩涡升腾数秒，又徐徐消散，余下几朵微小的火星在闪烁片刻后缓缓熄灭。
而少女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
翌日，深夜。
一身白色长裙的墨发少女独自一人静静站在一片陌生的广场之上。
仰头，睁眼。属于混舞力的浓重幽紫与其中镶嵌着的微弱莹白穿透建筑的遮挡，清晰地映照在少女那双透澈的冰蓝色眼眸中。
眼见那微弱的莹白色似是快被幽紫吞噬一般、在数次的晃动中又淡下去了几分，夜澜却仍平静地站在原地，维持着抬头仰望的动作。
忽地，一团紫烟自夜澜身后腾起，一道头戴黑玉面具的身影缓缓浮现，又在身形凝实后单膝下跪。
“夜澜大人。”劳尔的声音自面具下沉闷着传出，“所有的探测任务已经全部完成了，测算结果和测绘图纸明早就能完成。”
夜澜闻言微微偏头，面对自己的下属柔和下了神色：“辛苦你们了，劳尔。”
她的这句话一落下，劳尔又俯身下去了几分：“大人言重了。能成为大人的助力，已是属下们的荣幸。”
自家下属们对她的恭敬与狂热自暗夜之日后又上涨了数倍，对此已经差不多习惯了的夜澜也不打算去和他们纠结些什么。眼下面对劳尔的发言，少女也只是眉眼微撇，随即又将目光移向了眼前高楼的一角。
劳尔则默默地抬起了头，顺着自家大人的视线望去。认出眼前的建筑物后，劳尔在面具下抿了抿唇。
“夜澜大人。”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向自家大人开口询问，“有关于碧巧圣女被混徒卤渣击伤俘虏的事，真的无需告知任尔心大人么？”
明明任尔心大人眼下也呆在这铁汉舞室内，无论是查看圣女的状况、还是探查那两位混徒的动向，请任尔心大人出马都比大人她这样守在铁汉舞室楼下要好得多才是。
“不必。”夜澜这一次没有回头，只平静地抛下了两个字，又开口道，“狂澜也好，余下两位混徒也好，他们不会轻易将这些阴私暴露在普通的舞班学生面前。尔心眼下在贺云飞身边已经足够显眼了，没必要让他徒增嫌疑。”
左右有混徒甘草打掩护，碧巧圣女也不会有生命危险。至于圣舞力匮乏难以恢复伤势的问题……今夜一过，问题自然也不再是问题了。
若说铁汉舞室还有什么值得她在意的……
视线落在浓稠得近乎漆黑的某团幽紫之上，夜澜的眸光深了片刻。待舞室内又有两篇具象化的幽紫移出了室内，她才冷淡地收回了目光。
“走吧，回据点。”少女在原地伸了个懒腰，“我和基拉度也来帮把手，今夜把测算做出来。明天还有别的事要忙。”
劳尔在听清基拉度的姓名后猛地颤了一下瞳孔，然而，面对自家大人的决定他也没有反对的权利。沉默几瞬，他能做的也只有垂头应“是”。
偏偏，夜澜捕捉到了他的迟疑。少女再度偏头，恢复成纯黑的眼眸揶揄着睨了自家下属一眼。
“怎么？还是不习惯么？”明明这一年下来，基拉度代替她指挥诺翼的次数也不算少的。
劳尔身体僵硬一瞬，最终还是屈服在了自家大人时不时冒出的恶趣味之下。
“……基拉度大人与您的领队风格不同。相较于夜澜大人，基拉度大人是纯粹的领导者。”作为诺翼队长、与基拉度对接次数仅次于莎勒纳的劳尔组织了半晌的语言。虽然他们沾了自家大人的光、私下不必以“混王”的名词来称呼基拉度，但这不代表他们对基拉度的敬畏有丝毫减少。
相反，在基拉度即位之后，当新王的威压日渐强盛、诺翼众人对新王的敬畏也相较往日翻了数倍。而当夜澜将诺翼的指挥权让渡给基拉度，诺翼也不再是以“刀”自称的队伍、而是“刀”本身。
命令与服从，这才是基拉度与诺翼的相处模式。可偏偏，平日里并不会以领导者自居的夜澜大人这次想要拉着基拉度大人来“帮忙”……
自家大人的决定又在他脑袋里转了一圈，劳尔再度陷入了沉默。
夜澜在他的沉默中默默挑高了半边的眉头，最终伸手在自家下属的肩头安抚一般拍了两下。
“放心，不会让你们直接和他接触的。”少女没有松口，但到底还是给下属们贴心地留下一层缓冲。
说到底，如果不是这次的测算时间紧任务重，还可能有需要在据点里熬夜的风险，夜澜也不会临时把基拉度从混界薅过来。
与其让她家恋人大半夜黑着脸跑来据点里捉拿她，还不如她主动拉着这位深藏不露的阵法大师一起加班，顺便让他充当一下她的人形醒神剂。
劳尔只能在面具下小声地叹了口气，又低落地应了声“是”。
夜澜见状也不再多说，只拿出了自己的纯黑玫瑰，翻转过了手腕。
两道紫烟升腾，吞没其中的人影。
待人影消散，又有一只冰蝶抱着一瓶纯白色的药剂翩翩着高飞而起。
它悄无声息地穿透了铁汉舞室的玻璃窗，将药剂投入独自一人留在室内的碧巧手中，又煽动了两下翅膀，这才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消散成点点冰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