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篇(5)
是夜,南景公园内。
属于夏夜的低低虫吟中突兀地掺杂入了树叶被搅动的沙沙声。一道辨不真切的黑影在浓茂的树荫之下飞速掠过,只留下被拂过的叶丛于原地发出后知后觉的呻吟。
在黑影后数米远处,有一队头戴黑玉面具的人马在无声的寂静中紧咬其后,不曾远离半分、却也不曾做出其他举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队伍中酝酿出的肃杀之气愈发压抑。作为这支追击小队的队长,利亚紧追着前方目标的目光也在随着时间推移一寸寸地阴沉下去。
视线最后朝某个方向偏移一瞬,在耳边传来同伴的通讯后,他不再犹豫、腾起紫烟飞上了高空,落在驱使着紫鹰一同追击的任尔心身侧。
“尔心大人,如您所料,目标的确在朝着天女的战场方向迂回移动。莎勒纳大人处也是相同的情况。”
任尔心闻言,视线同样低垂一瞬、落在婆娑树影中若隐若现的人影上。
“路线记录下来了么?”他冷声问道。
利亚:“都记录下来了,稍后可以直接比对路径。”
“很好。”少年眼角微微眯起,率先驾驭着身下的巨鹰俯冲而下,“攻击禁令解除,在他接近战场之前拦下他!”
几乎是鹰羽刺入树影的同一刻,诺翼众人的周身亦凝聚出数根利刺,朝着人影的方向破空而去!
……
南景公园另一端,追逐与奔逃的阴影虽还未到达此处,可已经有些许迹象落在了粉发少女的眼中。
与后辈一同遭遇了混乱玩偶的朵蜜天女一边气鼓鼓地警惕着面前抓耳挠腮着的猴子,一边又频繁地用余光去瞟不远处正朝着她们逐步逼近的数团气息。
偏偏正与玩偶对峙着的朵蕊天女还以为是她面对玩偶已经没了耐心,摆出舞法架势的同时又斗志满满地向前辈打下了包票。
“朵蜜你放心!我这次一定会打败哼哈二猴的!”
眼下的心思根本不在后辈身上的朵蜜闻言先是诧异地“啊?”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迅速但不太走心地为后辈送上了数句鼓励与肯定。
所幸,她的后辈在这一点上和她一样有着粗壮的大神经。见朵蕊完全没察觉到异常,朵蜜悄悄松了口气,又盯着舞法力感知中逐渐靠近的一大团暗紫色狠狠地磨了磨牙。
她就知道任尔心还是不靠谱!居然让人溜到距离战场这么近的地方还没把人抓住!!
眼见朵蕊与玩偶的战斗逐渐焦灼,只是以防万一而变身、并未介入战斗的朵蜜甚至盘算起了悄悄离开战场,去帮任尔心把那个到处乱窜的残党捉住的主意。
可这计划还未来得及成型,她的脑海便被轰然炸开的不详预感占据了个彻底。
一整年的严苛训练在这时到底是派上了用处,即使还未理清现状,朵蜜的身体也已经先思路一步动作了起来。
一把将后辈拽向身后,与此同时朵蜜自己则绕至朵蕊身前。抬手间,体积比原先翻了两倍的朵蜜心盾已经被她架在两人身前。
源自混乱玩偶的攻击在触及盾面时如同触及火焰的雪球一般,无声无息地消融了个彻底。而下一瞬,又有两只幽紫的箭羽自某个刁钻的角度斜刺而来。
这一次,鹰羽仅仅是浅浅地斜刺入盾牌两分,粉色的盾面上便瞬间如破碎的镜面一般裂出数道令人心惊的裂痕。
认出这两只鹰羽的朵蜜猛地咬了下后槽牙,当机立断、顺着惯性将鹰羽甩向空无一人的后方。
朵蜜心盾在摆脱鹰羽的瞬间碎裂成了点点粉芒,鹰羽则在两位天女身后气势不减地贯穿了数根树木。被护着绕了个圈的朵蕊还晕乎乎地没反应过来情况时,朵蜜却已经气势汹汹地朝鹰羽袭来的方向叉腰怒吼了起来。
“——任尔心!!!你准头可以再差点!!!”
然而,还未等她得到回应,便有一抹黑影如鬼魅一般飞速蹿入她的视线之内。
——什么东西?
“拦住他!”就在朵蜜脑袋卡壳之时,任尔心的厉喝也遥遥着传入了她的耳中。
再一次,战斗的本能领先了思维。
任尔心的话音还未落下,足有一人高的粉色甜甜圈已被朵蜜干脆地一脚踹向了人影下一刻的必经之路。
——爱心甜甜圈!Shining!
然而,就在那人影即将撞入甜甜圈的那一秒,全身被黑烟包裹的人影却诡异地散成了一团黑雾、又在越过甜甜圈后重新组成了人形。
头一次见识到这情形的朵蜜与朵蕊不约而同地瞪大了双眼。
眼见这人即将蹿出她的视线范围,终于明白为什么任尔心迟迟没能捉住这人的朵蜜咬着牙暗骂了一声,正想掏出手舞器,却见人影踏足的地面上骤然亮起了如花纹一般的幽紫色光芒。
不知何人在何时被布置下的舞法阵中,被紫芒勾勒而出的玫瑰图案闪烁着幽幽的光芒。踏足其上的人影如同承受了数倍重压一般,在咬牙闷回的喘息中迟缓下了动作。
下一刻,冰蓝色的风暴呼啸着降临。
一身蓝白、又坠着半发幽紫的少女于飓风中显出身形,又毫不犹豫地回旋身形、一记腿鞭抽向人影毫无防备的腹部。
痛苦的闷哼刚刚响起,似是由风雪铸造而成的少女便已抽身跃起,翻出舞法阵范围的同时又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冰链、将甜甜圈一把拽向人影。
待少女轻盈着落地,人影也已经陷入了甜甜圈柔软的禁锢之中。呼吸间,又有一道蓝芒自人影还微微蜷缩着的腹部逐渐亮起、又化作冰絮在甜甜圈内弥漫开来。
几声轻响后,原本柔软的甜甜圈已经彻底转变为散发着丝丝寒气的坚固冰球。神情淡漠的少女这才抬手撤去了地上的舞法阵,走到了冰球旁。
异变自突生至结束只维持了短短数息的时间。还未等在场的人员回过神来,阴沉着面色的黄发少年便领着头戴黑玉面具的诺翼小队抵达了现场。
“……抱歉。”在诺翼小队沉默着单膝下跪之际,面对本应在东音市修养的夜澜、任尔心却连头都不敢抬起,只声音紧绷着吐出了两个字符。
是他们太过轻敌又太过无能,不仅让芬诺的残党闯到了新天女的面前,还要让夜澜千里迢迢地过来给他们善后。
夜澜闻言先是扫了弟子一眼,却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应,反而垂眼看向自家下属们:“之后自己去领罚。”
任尔心本就僵硬的身体又因为这句话紧绷了两分。低垂着脑袋的少年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却听见夜澜又语气平淡地喊了他一声。
“尔心。”
少年心头一跳,缓缓抬头,又猝不及防地撞入一片凛冽却又平静的冰层之中。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不含他想象中的失望、更不含责备。任尔心在这样的目光下愣怔了两秒,忽得放松下了紧绷的身体。
夜澜的眼眸中这才浮现出浅浅的一层笑意。
“下个月的训练翻倍。”即便如此,少女还是平静地望着自家弟子开口道,“实战练习由我和基拉度负责。”
芬诺家的追捕行动持续至今也有了一年之久,眼下还未被抓获的自然都不是什么善茬。即使是抓捕行动出了纰漏,她也不会为此苛责还在成长期却为了顶替她而临危受命了的自家弟子。
只是,不苛责、不代表不会让他长一次教训。自身实力不足又过分轻敌的后果,她不介意帮自家弟子加深一下认知。
“实战训练”与“基拉度”两词组合而成的阴影实在过于巨大,才放松下来的少年闻言再度僵硬了下身体。但他也没有逃避的想法,在缓过神后便默默地点了头。
夜澜见状又轻轻勾了勾唇。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作,由凛冽寒风凝聚而成的剔透感却逐渐从少女身上剥离开来,被随着夏夜的虫鸣逐渐回归的、属于人间的温热所取代。也正是这时,站在一旁双眼放光地等待着夜澜处理正事的朵蜜发出了一声雀跃的欢呼,在后辈的震惊神情中毫不犹豫地蹦向数日未见的少女。
“夜澜!”
夜澜闻声从容着微微转身,稳稳扶住了差点栽倒在她身上的小孩。
仍旧兴奋着的朵蜜扶着她的手臂站稳了身子,这才因为指尖的刺骨寒意稍稍冷静了些许。
“夜澜,你还好吗?”女孩眼巴巴地望着少女。
夜澜回东音市的事情她们也听爱蕾说了,若非如此,今晚她也不会紧跟在朵蕊身边、甚至还主动变身掺和进后辈与混乱玩偶的战斗中。
虽然最后还是要靠着夜澜救场……
思路跑偏了一瞬,朵蜜红着脸晃了晃脑袋,将脑袋里的胡思乱想甩了出去。
夜澜见状不动声色地微微挑高了眉头,但她到底与女孩足够熟悉。没去深究朵蜜让自己都害臊起来的思路,少女只是顺着先前的话题言简意赅地回应了她的关心。
“已经没事了,用舞法也只是为了效率,不用担心。”今夜的战场不止一处,操控冰偶下场也只是便于她针对局势做出应对而已。她也没脆弱到因为一杯咖啡的后遗症便倒下的程度。
余光中的冰球还在冒着丝丝寒气,夜澜轻飘飘地睨了冰球中的人影一眼,忽得朝朵蜜弯眉一笑:“说起来,还多亏了你的甜甜爱心圈,否则还不知道要多出多少麻烦。”若是让她用自己的舞法把人留下,怕是这残党也不剩下多少气了。
被夸奖了的小孩顿时不好意思地扭捏了起来。夜澜也由着她在面前大大咧咧着行事,只在感受到某道满是凶恶恨意的视线后加深了些许笑意。
话语声暂歇,终于回过神来的朵蕊也在好奇地观察着身着天舞衣的夜澜。先是指导云飞混舞法的任尔心、再是教授她战斗技巧的朵蜜,这些时日里逐渐熟悉起来的舞音世界的“前辈”们似乎都与这女生很是熟悉,甚至很依赖对方的样子。
所以……这女生,也是任尔心和朵蜜的前辈吗?就像朵蜜指导她那样?
战斗被突兀打断、又被前辈忘在脑后的女孩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都不曾对眼前这理应归入“追杀”的可疑行径产生任何想法。
对自家前辈与前辈的人际关系充满了无限信任的朵蕊天女单纯地靠着自己的一腔好奇猜测着眼前少女的身份,连站在战场另一侧混乱玩偶都遗忘了个彻底,却见一身蓝白的少女忽得扭头看向了她,又朝她露出一个和善的清浅笑容。
被夜澜率先散发出的善意感染到的女孩心动着往前走了一步,可她还未来得及出声、便见少女似有所感一般转头望向了任尔心的方向,连原本带着温度的笑意也消失了个彻底。
下一瞬,任尔心面前突兀地展开了一层光幕,一道身着深蓝礼裙的身影在其中映射而出。
“任尔心,汇报进度。”拥有着如人偶一般精致容貌的少女在光幕中冷冷发声,“我的追踪目标丢失了,需要你协助搭建包围网。”
任尔心在莎勒纳开口时便下意识地想要看向夜澜。
“莎莱。”两处战场接连失利,夜澜面上也并未显露出半点恼怒,她只是冷静地喊了自家副手一声。
光幕中的冷漠人偶闻声忽地睁大了双眼,一身冷厉卸去了大半。
“夜澜大人……!”莎勒纳喃喃了一声,当即正色过来,“莎莱在!”
“将目标丢失的坐标汇报给滑士厄,同时让渡诺翼整体指挥权。整合南博市内所有人员,以坐标为中心,组织半径十公里的搜索网。”夜澜有条不紊地下令道,同时向任尔心目光示意,“你和尔心不必参与接下来的行动,指挥权交换后来找我和尔心就好。”
任尔心沉默着在内部通讯中向莎勒纳提供了坐标,莎勒纳却罕见地犹豫了起来,不是对于她与任尔心撤出行动抱有疑问、而是迟疑于夜澜所说的包围网大小:“大人……十公里的搜索半径是否太大了些?即使动用所有人员,我们的人数也不足以支撑这样庞大的包围网……”
更何况诺翼已经分散了一部分人员用于监察仙梦坊与铁汉舞室的双边动向,而缺少的这部分人员即使由滑士厄麾下的小队进行了补充、也是远远不够的。
“人数不足,那就针对性搜查。”夜澜微微眯起眼眼角,意味深长地说道,“今夜残党究竟是为何才会突兀奔走,你们的追击路线又经过了哪里,莎莱,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把追击线路一并告诉滑士厄,那个方向可以排除了。”
自数日前的紧急会议后,诺翼便一改以往谨慎隐蔽的行事作风。而不再掩饰行迹的目的也只有一个——借由敌暗我明的现状反将那些残党一军,让这群藏在暗处的老鼠主动现身。
整整一年的追猎与逃亡,对于追逃双方而言都是一场全方位的拉锯战。她的诺翼尚且有她与基拉度在后压阵、又背靠混界的资源支撑,可被切断了与族内的沟通渠道的芬诺残党却什么都没有。
孤立无援,人员又在一年的时间内损失了近九成,无力扭转局势的绝望高压一旦在团体中累积起来,便再无宣泄的出口。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这群人仿佛饮鸩止渴一般追寻着浓郁的混乱能量来到了南博市。可正是高压与混乱能量的共同作用,让芬诺残党本就纤细的神经接近了奔溃的临界点。
他们再也不敢冒半点风险。
而大剌剌出现在藏匿点附近的诺翼,就是最大的风险。
芬诺残党不敢赌诺翼毫无察觉的可能性,为此、即使是要咬着牙将两位战力较高的人员视为弃子,他们也要尽可能地引诱诺翼远离残党的据点。而对于两枚弃子而言,他们只有两个选择——继续奔逃、或是赌一手鱼死网破,“返回据点”这一选项从一开始便不存在。
这样浅显的道理莎勒纳不应该想不明白,可她偏偏还是这样问了,夜澜也耐心坦荡地答了。
这一次,莎勒纳没有了异议。
光幕在一声“遵命”后消散成幽幽的光点,任尔心身后的诺翼众人也无需夜澜发话便齐齐离去,只剩下少年一人站在原地。
任尔心偏头瞥了一眼身后,再度看向夜澜。
“需要我做什么?”他眉头微皱。
夜澜见状反而轻笑了一声,示意他走到她身边来。待任尔心迟疑着迈开步子,她才悠悠然地说道:
“不做什么,只是想让你与狂澜先生打个招呼而已~”
少年迈到一半的步子在朵蜜朵蕊两位天女诧异的惊呼声中僵在了原地。
夜澜深深地望了一眼混乱玩偶身后的树丛,又似笑非笑地看向自家的迟钝弟子。再度栽在了舞法气息上的任尔心在她的目光下疲惫地叹了口气,最终沉默着走到了少女的身侧。
忽略了朵蜜为少年让开位置的动作、以及少年面上的微妙表情,夜澜望向树丛时的笑容又深了些许。
“狂澜先生当真不打算出面一叙么?哪怕只是出来看一看您的新学生?”视线中的树丛不自然地微微晃动了几下,夜澜唇角微勾、继续平淡着开口,“夜澜可是抱着诚意,希望能够解答您的些许疑问呢。想必狂澜先生也不愿放过这样一个机会吧?”
站在夜澜身边的任尔心面色复杂地垂下了眼,不曾对少女杂糅了另一人语言风格的行径发表任何看法。
而先前还有所异动的树丛在夜澜的话音落下后反而没了动静,夜澜也不急,只是静静地勾唇等待。于是,在数息之后,那位面相斯文的混族后裔终究还是显出了身形。
在夏日中依旧穿得西装革履的男人走到了混乱玩偶身侧,面无表情地扶了一下自己的黑框眼镜:
“抱有诚意,解答疑问?天族的小姑娘,你似乎过于高看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