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篇(12)【完】
大概是新王名讳与其先行政策之间的矛盾太过劲爆,在之后的几天内,被刺激到的甘草每每见到前来探望他的夜澜、都会投去一道幽怨的目光。
但正是因为对基拉度的性情有所耳闻,甘草才能清醒地意识到现任混王主持的“消除混乱”与他本人的底色是黑是白并无直接的联系。
只要基拉度同样厌恶族内的现状,那么在改变混族这件事上他们就是一路人。更何况,他并不觉得现在的基拉度会是完全无所顾忌的漆黑——
——若是他估计得没错,那弥足珍贵的一点白正在每天定时定点地过来查看他的情况呢。
作为某种意义上的“同道中人”,甘草这样幽幽地想着,一边向同样定点定时与他通讯的碧巧与芷萱保守着秘密,一边又在夜澜的默许下为圣女与天女们指导起增强舞法威力的些许技巧。
也就在他的生活日渐安稳起来的时候,南博市内暗中积涌着的风浪则一点点翻上了表面。
贺云飞终于与狂澜有了一次对峙,两人的不欢而散最终指引着少年前往了仙梦坊。而失去了贺云飞作为牵制的狂澜到底还是与再度被修改记忆了的卤渣达成了一致,在两人的操控下,南博市中的混舞力浓度在短短三日内便翻了数倍不止。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群由混乱玩偶组成的“大军”。
漆黑的夜色之下,身披斗篷的少女与自家恋人站在高楼之上,俯视着三位天女被玩偶围困后仓惶逃离的情景。而在夜澜与基拉度身后,面带黑玉面具的一排排斗篷人影正乌压压地成列站着,隐约的幽蓝色光芒缠绕在他们身侧,最终在众人的心口处汇聚成繁复而诡谲的玫瑰纹样。
任尔心与莎勒纳站在两人与诺翼之间,一人默默转动着手腕上的捣心圈、一人则双手交叠在身前,神色是如出一辙的淡漠。
“还以为卤渣在萨利的支撑下能再弄些大场面出来,结果还是这小猫两三只么?”末了,少女不置可否着挑高了眉头,语气平淡而冷漠,“不过是能够施展幻境的玩偶罢了,连当初你引诱朵法拉时的排场都比不过。再这样下去,我的确要质疑一下卤渣逼出她们的璀璨战舞的可能性了。”
连夜澜都作此评价,基拉度更是对楼下的闹剧没有半分兴致。明明战场就在他们脚下,混王陛下却从始至终都未抛去过一个目光,听夜澜开口也只是轻笑着摆弄自己的玫瑰。
“萨利手下的小卒而已,指望他倒不如指望一下爆发的噩梦种子。”基拉度刻薄地微勾唇角,语气倒是比夜澜要轻松几分,“左右这班人拿得上台面的也就这点东西了~”
噩梦种子……么……
夜澜眸光微深,转而扭头望了自家恋人一眼。
基拉度则同步着抬眸,向小丫头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无声的询问与回应转瞬间完成,夜澜又沉静着闭了闭眼,转身面向自己的一班下属。
“诺翼听令。”少女清冷的话音飘落,包括莎勒纳在内、所有的诺翼成员齐齐跪伏在地。
睁开双眼,夜澜的一双墨瞳已转为一片墨蓝。与此同时,基拉度的眼瞳深处也浮现出相同的幽深蓝芒。幽深的天幕之上,亦有分布着的同色蓝芒如星辉一般晦涩地交替闪动。
“从此刻起,南博市内的一切舞法波动都将被监测汇总至通讯网络中。藏匿的老鼠也好,他们可能抛出的玩偶诱饵也罢,我要你们一个不留地——”
“——尽数格杀!”
……
第二日。
待南博市的黄昏迎来落幕,一只剔透的冰蝶乘着天边的最后一抹光亮冲天而起,悬于高空之上。
细碎的莹白色冰晶在空中弥漫洒落,融入带着几分炎热的空气中。恍惚间,天幕中那些微小的、闪烁了一整日的幽蓝色光点似乎在冰晶之中融汇成一张大网,虚幻着将整个南博市笼罩其中,即使其中黑光渐浓、也不曾动摇半分。
随着夜色逐渐浓郁,冰蝶才化作晶莹的冰屑,无声无息地汇入成型的幽蓝光网。而原先停驻其上的一蓝一黑两道身影则在紫烟的围绕之中,一同升入了比光网更高远的黑暗。
于是,下一刻,一座由破碎石砖围绕着堆砌而起的失落庭院于黑暗中缓缓浮现。
属于灌木的枯枝与近乎凋零的花卉被盛放于覆上了斑驳青苔的石盆之中,围绕着组成了庭院的边缘。带有层叠裂隙的石板铺绘出一片空旷的舞台,而在石板之后、则是两扇紧闭着的橡木巨门,攀附在石墙上的藤蔓由外向内着逼近巨门,又停驻在咫尺之间。
在灰白与棕褐交织的舞台之上,唯有巨门顶端的黑玫瑰纹章在花窗玻璃之间映照出形如金属的幽幽光泽。
隶属于混王的至高混舞庵早在基拉度登上王位的那一刻便开启了变化,经过了足足半年的等待与调整,它终是正式地抛去了以往那副可笑的马戏团做派,成为了现今这副混王陛下口中所谓“还算体面”的模样。
夜澜与基拉度此时正站在这属于他们的王庭之中。两人带着同样的漠然缓缓垂眸,愈发浓密的噩梦种子涌动着浮入云层,将他们落向城市的视线遮盖。
于是,一身蓝白的少女缓缓阖眼,呼吸间、原本静默着的混舞力被悄然唤醒,坠在她发尾的一抹幽紫如潮汐一般吞没了其上的冰蓝,一如其舞衣裙摆处的那抹深紫所做的那般。
纯净清澈的冰蓝被深沉的紫色替代,雪白则被置换成浓重的漆黑。原本未达膝盖的硬质短裙转为飘逸的紫黑色布料、顺畅着垂至少女的脚踝,又被她轻轻着单手拎起。
夜澜睁眼,另一只手在发间拂过,为自己妆戴上一朵边缘灿金的黑玫瑰。她随后扭过了头,一双被混舞力染紫的双瞳静静望向她的恋人。
基拉度则将玫瑰横叼在口中,向他的王后微微俯身。
一只手向前伸出,这是再明显不过的邀请。夜澜微微一笑,同样向他伸出了手。
两人的指尖交叠在一起,基拉度又低下些头,将额头轻轻抵上少女的指节。
在无人得以窥视的高空之上,弗朗明哥混舞的乐声响彻整个夜空。
……
而在夜空之下,仍能被霓虹光亮触及的高楼顶部。有三支身披漆黑斗篷的队伍分列于天台之上,众人齐齐面戴着规制相同的黑玉面具,唯有站在队伍最前端的三人在面具上多出了少许颜色不同的羽型纹样。
而在三支队伍之前,还有一道身着深蓝色礼服的娇小人影站在高台边缘,抬着头,目不转睛地仰望漆黑的天幕。
忽地,安静的天台之上传来一声轻响。
在三支队伍的身侧,一片紫烟凭空着升腾而起,又有一队头戴面具的人影从中踏出。
队伍最前的领队向前走了两步,在周身还未散尽的黑色尘埃中、将怀中两片材质截然不同的布料轻轻搁置在莎勒纳身后的一小堆布料之上。
就在他如此动作之时,原先的三支队伍中有一队也燃起了紫色的烟尘,又在紫烟的掩盖下不见了踪影。
仍旧单膝跪地着的领队未曾受到丝毫影响,继续俯首道:“利亚幸不辱命,诛杀残党一人、玩偶一只。”
在他隐藏在斗篷下的另一只手中,一柄幽紫色的短刀正贴在他的小臂之上,刀面上流淌的殷红血液正一滴滴地化作一缕缕黑灰、在斗篷的遮掩下缓缓飘散。
莎勒纳闻言终于收回了凝望天际的目光,那一双锐利的深蓝色眼瞳落在回归的利亚身上。而在她的瞳孔最深处,有一抹比鲜血更浓重的血色正如缓缓苏醒的野兽一般,缓缓闪烁起一阵暗芒……
……
高楼之上,诺翼众人仍继续着他们的狩猎。而在地面上,亦有四道身影分别镇守在南博市的四角之上。
四位天女各自落身于一片无人的空地之上,面前亮着三块光幕中则投射出另三位天女的身影。
在逐渐浓郁得肉眼可见的混舞力笼罩下,城市之中的普通人类早已没有了外出的闲心,而这却恰好方便了她们放开手脚。
身着天女服的朵蜜站在原地伸了个懒腰,脚下则是一层薄薄的冰面。用了些许舞法才让自己稳稳站在冰面之上的女孩又望了一眼任旧暗沉着的夜空,最终还是没忍住,向自己的同伴们抱怨了起来。
“我们到底要在这儿站多久啊?朵蕊她们还没对上卤渣吗?”
“快了,索拉她们已经分别净化最后三只玩偶了。”从夜澜那里学会了操纵鸟雀查看情况的拉缇睁着一双浅紫色的眼睛,与众人分享着战况,“舞水晶也已经充能一小半了,那个卤渣应该憋不了太久。”
另一片光幕中,一直与任尔心维持着通讯的法苏此时也偏了偏脑袋,在拉缇之后补充了一句:“尔心现在正追着贺云飞身后前往铁汉舞室,贺云飞说他有办法关停释放噩梦种子的装置,想要独自前往关停装置。”
朵蜜闻言反而轻轻皱了皱眉,倒不是因为任尔心没有与贺云飞一同前往铁汉舞室,而是担心现实与她们的计划出现落差:“可夜澜不是说需要噩梦种子尽可能释放吗?现在关停了,朵蕊她们的璀璨战舞逼不出来该怎么办?”这样说着,炫光喵棒也被她握在了手中挥了两下,像是驱赶蚊虫一般挥散了周边过于浓烈的混舞力。
“先看卤渣能走到哪一步,卤渣行不通才会轮到噩梦种子。只要贺云飞所说的‘关停’不是做什么傻事,那么装置能停便能再开。更何况任尔心就跟在贺云飞身边,对方想做傻事恐怕也不会有这个机会。”一直闭目养神着的芮闪天女闻言也睁开了眼,沉静的视线环视过一圈同伴,她才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若是真的走到了最后一步,那也不用担心。”
“毕竟我们就是为了这个才站在这里的。”
芮闪天女一如既往地高昂着头颅,剩下的三位天女也隔着光幕对视了一圈。几人相视一笑,放松下了身体。
“——说得也是。”三道仍带稚嫩的女声从容着交叠在一起。
就在她们的话音齐齐落下的那一个瞬间,两道光芒由地面之上导向了夜空。待光芒稍熄,两座相对而立的舞台也赫然展开在夜幕之中。
“朵蜜,拉缇,芮闪。”法苏同样仰着头注视着夜色中的舞台,与此同时,她也在轻声呼唤着自己的同伴们。
“尔心他们到达铁汉舞室了。”女孩轻声说着,月舞兔锤自舞手套中分离而出,落在她的掌心中,“做好准备,我们的舞台大概率也要升起了。”
……
与此同时,追着自家后辈来到了铁汉舞室楼下的任尔心则是遥遥地望了一眼少年被闭合的玻璃门遮挡住的背影,随即毫不犹豫地抬手召唤出了他的紫鹰。
比他本人还高了一头的巨鹰无声地蹲到任尔心身侧,它歪过脑袋,在喉间咕噜了一声,又在主人轻抚它背脊的动作下乖巧着俯身下来。下一秒,任尔心乘在了鹰背之上。
鹰翼大张开来,又数次的拍打下震起数层风浪,随后直直着冲向了铁汉舞室所在的楼侧。
锋利的鹰羽将玻璃切割出足以一人穿过的圆洞,任尔心无声地翻身进入舞室外的走廊。睁眼,一双被混舞力晕染成紫色的眼瞳将舞室内的舞法力波动看得一清二楚。
一道人影倒在地面上,另一道则直直进入了隐藏着装置的墙壁之后。还不至于认不出自家后辈的舞法力的少年不合时宜地沉默了片刻,这才推门走入室内。
——难怪夜澜不想要狂澜。
在路过昏倒在地的狂澜时,任尔心面无表情地想着。
——能够被自己的弟子击晕过去的“师父”,就算是收入麾下恐怕也难堪大用。
然而,少年不无刻薄的思路却在亲眼目睹了贺云飞称为“关停装置”、实则用自己吸纳所有噩梦种子的行径时被轰飞了个彻底。
少年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翻手便将夜澜先前交给他的、能够暂时隔绝噩梦种子侵扰的蝴蝶水晶拍在了后辈身上。
阻断了贺云飞将自己当作了噩梦种子容器的作死行径,任尔心连一口气都没来得及喘,便用鹰羽将面前的厚实墙壁切了个粉碎,同时又让缩小了些许尺寸的紫鹰穿室而入。
紫鹰的两爪紧紧抓着形似鼎炉一般的收集装置,将其连带着一小片地面一同撕离了铁汉舞室的范围。
与此同时,将自己的舞法载体彻底暴露在噩梦种子中的少年咬牙镇压着体内翻涌的混舞力,朝通讯的另一端大喊了一声:
“——法苏!”
……
一声呼喊,法苏的面色也难看了起来。一直关注着她的另三位天女当即察觉到了异常。
“那就来吧。”芮闪干脆地举起了雪舞鹿铃,同样面色严肃,“没什么好犹豫的了。”哪怕舞台上还未分出胜负,也不能再耗下去了。
拉缇与朵蜜也严肃着点头。四柄手舞器都被她们握在手中,随着她们源源不断向其中注入舞法力、手舞器的光亮也愈发耀眼。
就在四人开始舞动的同一瞬间,四人脚下的冰层也亮起微光,小小的一片寒冰逐渐延伸出整座舞台的大小,又托举着四人一点点向上攀升。
在已经晋升了节奏天女的四位天女的独舞之中,南博市被粉绿紫橙四色光芒分割成四片区域。而这些光芒又彼此交织着,如同一张虚幻又密不透风的大网一般,以地面为起点、将其上的所有噩梦种子全都兜入网中,再随着四位天女一同压上舞台所在的天际。
身处在铁汉舞室中的任尔心扭头看了一眼切断链接后跌在地上惊魂未定的贺云飞,自己则步伐飘忽地靠到断墙边,直勾勾地注视着从地面漫延而上的绿光。
粗粗喘了一口气,任尔心这才心有余悸地往回倒了两步。少年一边掏出两瓶药剂,一瓶自己灌下去、一瓶抛入贺云飞怀中,一边则操纵着紫鹰贴着四色光芒、向着璀璨天女所在的舞台方向缓缓前进。
虽说天舞法对他的混舞力仍有净化作用,但好歹合作了这么久,他的舞法力也多多少少有了些抗性。眼下他还是更需要天舞力来削弱噩梦种子对他的影响,这样才能将这一整炉的祸害送到该解决它的人手里。
到底是重拾了几分清明,任尔心的思路终于再度清晰了起来。
“夜澜。”他联通了与少女之间的通讯,“噩梦种子的装置被我丢出来了,现在正要送到卤渣的混舞庵上去。”
弟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少女与基拉度共舞着对视了一眼,随即轻甩了一下延至脚踝的弗朗明哥舞裙。
“那就去吧。”夜澜语间含笑,甚至还带着两分的漫不经心,“等你将东西送上门,朵蕊她们也该结束战斗了。”
自始自终都在依靠着共舞维持结界稳定的少女再度垂眼,平静无波的视线落在属于次级混徒的、由齿轮与管道堆砌而成的混舞庵上一瞬。
即使有了噩梦种子的加持,属于卤渣的混舞力仍被死死地压在混舞庵边、不得寸进。于是夜澜收回了目光,回眸向叼着玫瑰站在舞台中央的基拉度浅浅一笑。
下一秒,幽紫色的玫瑰便旋转着回归了君王的怀抱。
……
再这之后的事,似乎也没什么好说了的。
卤渣落败,璀璨战舞终是在彻底净化噩梦种子的过程中得以激发,在红黄绿三色光辉的照耀之下,南博市中笼罩的噩梦阴云终于消散。
这是一如既往的圆满,却不见得是故事的落幕。正如朵蕊、蜜珐、索拉三位天女接下来仍有需要奔赴的战场,又如南博市中遗留下的种种后续仍需夜澜等人花费精力好好善后。
吸收了部分噩梦种子后情况极不稳定的贺云飞、不出意料被圣女抓获归案的狂澜,乃至铁汉舞室接下来的归属与任尔心造成的那些楼宇损伤,桩桩件件都仍需费心。
但这些后话都能够暂且搁置片刻。
噩梦种子收集装置的笔记终于到手,芬诺家的残党也尽数剿灭,对于夜澜来说,这一夜的收获已经足够让她满意。
而在与自家恋人彻夜的共舞之后,收获颇丰的诺翼首领只是静静地守在自家恋人的身边,又在与三位小天女承诺了待她们归来后一同吃一次下午茶的约定后悠闲地伸了个懒腰。
大概是伸懒腰的动作过大了些,少女不慎向前跌撞了两步,但这并没有妨碍到她的好心情。
重新穿回了那一身白裙的夜澜灵巧着转过身,目光扫过站在她身后的四位天女与自家弟子,最终与一脸无奈地望着她的基拉度对上了视线。
于是,她笑颜嫣然着向她的恋人伸出了手。
在十指相扣之后,夜澜面上的笑更显出了两分灵动。
“好了,冒险结束——”她语气灵巧地说着,“——是时候回家了~”
回到他们的东音市,回归属于他们的混界。
这才是他们理应拥有的冒险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