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年有庆 第三十四章上
此次春闱,范闲办的有声有色。
毕竟守在考场外闱的是谢必安,杀气腾腾往那里一站,哪个敢造次?
维持秩序的是虎卫,威风凛凛的拉长排成一线,谁找事谁插队直接上去就是一脚。
在考场监考的是教太子那些早就应该退休的老顽固,一生以学为本,对各种有辱斯文的事深恶痛绝。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人,更何况做事的都是基层,上面的人也不见得指挥调度得当,整个南庆所有的读书人汇聚在此,有舞弊案在前,互相监督的不在少数,再加上太子老二手下的门人毕竟都是有两把刷子的——毕竟要参与夺嫡,哪能都是草包。
总体来说积极向上,有条不紊,不就组织个高考活动嘛,有多难!
范闲瘫在太师椅上,看着一位位考生鱼贯而入,他们卷着铺盖带着干粮,脸上或紧张或兴奋,如若不是有头发花白的老人,倒是真与高考非常像。
幸亏他生来带了金勺子,不然让他来考科举……,那场面想都不敢想。
所以,他到底在抱怨什么呢?他虽乐于平凡,可看看这世界的平凡,与他想象中向往的并不一样,他们有的还不如蝼蚁,看那铺盖都馊了……
“我范闲冒着生命危险为大家带来这绝对的公正、公平,若还有人胆敢作弊,永生剥夺考试资格,不得入仕。”他两条长腿架在矮凳上,微卷的乌发从躺椅的缝隙中散落开去,少年长成,杨柳依依。
“你如此厉害,还向长公主讨了我来做什么?”燕小乙看不惯他这副慵懒做派,他依旧是一手西瓜一手羊腿,在这群书袋中有辱斯文至极,有好几个胆大的书生怒气冲冲的瞪着他,都被他瞪了回去。人群中又有考生扔了夹层小抄,那一看就满是破绽的肮脏的破棉絮也被扔在了一旁,
“你九品箭手,目光如电,洞若观火,明察秋毫,哪个带了小抄,哪个心绪不宁,哪个偷偷摸摸,只听脚步呼吸便可分辨,人形扫描仪一个,当然要带上你。”
燕小乙轻哼一声,这话奇奇怪怪,却也听得懂:“长公主怎会同意让我来?”
“我与她已无瓜葛,我有了‘皇家’图书馆和基金会,皇帝是绝不可能再把内库交给我的。”范闲从他那顺了块西瓜,得意洋洋的看着那些书生艳羡的目光,咬下中间一大块最甜的部分,“不过那女人是个疯子,我一定要赶走她。”
燕小乙这是第二次听到这话,已没有第一次来的那么反感,他忧心的只是如果范闲与长公主对峙上,他待如何,他该选择谁,然而有些事情假设是假设不来的,真实发生了才知道结果。
“就因为那个护卫?”
“他叫滕梓荆,是我的朋友。”
燕小乙嗤笑,每回有人提到那个护卫,范闲都会郑重的回应这句话。
朋友,把一个护卫当朋友——那又如何?他还是做了护卫该做的事,所以才死了。
归根结底,就是个护卫。
这世道就是如此,即便你再不忿又有什么用,一如那个覆灭的小村庄,过去后只剩下心里的疤,然后越来越坚硬,认清这个世间后心如磐石。
不过范闲的执着,倒是不讨厌:“你的穴道解开了?”
“若不解开,你现在该给我烧纸钱了。”范闲把每瓣西瓜中间最甜的部分都抠了去,满足的舔舔湿润的唇,别说,长公主还挺疼燕小乙,这还没到时令季节呢,西瓜随便吃,搁21世纪他也不敢如此破产的吃法,“西瓜和羊腿相克,一起吃会拉肚子,小乙,你肠胃不错,有耐毒的体质。”耐李云睿那个疯子的毒。
燕小乙看着一块块缺了灵魂的瓜又被放回面前的桌案,眼皮忍不住急跳,正欲发火,猛然瞧见范闲丁香一样的小舌转了一圈,那唇便在阳光下泛着亮晶晶的薄红,让少年的脸又俏丽了三分,这火即刻又化为一股邪火,在九品箭手的三角地带乱窜。
接着他听到范闲叫他‘小乙’。
这世上只有长公主这么叫他,柔柔的媚媚的背后带着要求的亲昵,唯独范闲叫的一声‘小乙’,平凡得纯粹,充满了世事茫茫简单祥和。
燕小乙的目光渐渐浑浊起来。
‘啪!’
——忽然舌尖一甜,面颊上满是黏腻的凉意,他摸摸全是汁水的脸,神色逐渐清明,抄起一旁的毛巾慢慢的擦干净。
“愣着干嘛,我不是说过了西瓜不能与羊肉同食吗?把羊腿端下去!天气这么热,哪个傻逼吃羊肉?不怕流鼻血啊!”范闲对着燕小乙身后的随从轻怒,随即吩咐人取了一大坨冰出来,耐心的一点一点敲成冰渣开始做冰淇淋,旁若无人心无旁骛,仿佛刚刚把一块西瓜拍到燕小乙脸上的另有其人。
燕小乙红着脸盯向规规矩矩的考生:“说你呢!把夹层扔掉!”
“我我我我没带夹层!”后者哆哆嗦嗦结巴道。
燕小乙眉头紧蹙:“滚!”
实足实的公干模样。
范闲把做好的西瓜冰给他:“天干物燥,降降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