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死风尘中(上)
月明如霜、如昼。
入夜长街,无人打马,万籁寂静。
冬天的夜仿佛格外长,格外冷。
不知道天子看不见的犄角旮旯处,又添了多少具冻死骨。
室内燃着袅袅的朱红腊梅香气,丝丝缕缕织进了他的思绪。
他记得江晚晚最喜欢的便是梅香,上次她走时,也不忘折几枝回去。
只不过她喜欢梅香是因为谢允吗?
谢允身上常年带着凌冽的梅香
好戏还没开场 ,他似乎就已经输了。
可他怎么会输呢?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戏一旦开唱,管他有没有好戏,既然开始了,那岂有中断的道理!
想到这里,陆绎抬手执子覆棋盘,为这乱世又添了几分肃穆。
陆绎:我等你许久了!
陆绎话刚落,谢允便踏着月光而来。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谢允生了一副好相貌 ,陆绎记得王不留行见他的第一面便夸了一句“ 琴剑醉酣长歌行,山河无极逍遥仙。 郎艳独绝入诗画,一曲相思慕白首。 ”
王不留行:谢允,你要明白,美色不止是女人的利器,有时候更能成为男人达成目的(di)的一种手段
是啊 ,谢允的一举一动都能叫数不清的女人,心甘情愿地,排上队来为他死一死,好像这一死,就不枉在人世走了一遭。
可他是和自己一样是从血水里爬出来的恶鬼,这样人连骨子里都透着彻骨冷
他们没有感情,也不屑于这种手段……
或许
只有谢允不屑
陆绎清楚的知道,他年幼时也曾用过手段,讨那个女人的欢心
可那个女人,满心满眼都是谢允。
即使谢允不知道,即使只有自己才能看到她,可她还是将全部的爱意都倾注在了谢允身上。
他一直以为谢允比他更狠,更阴毒,他那个人是没有心的。
可他看见江晚晚的那一刻就明白,原来恶鬼也会有那么温柔的目光啊!
若那个女人知道了该会很伤心吧!
所以他见江晚晚第一面便想折磨她,为那个女人出口气
可渐渐的他也迷茫了,记忆中的那个人,那道模糊的身影好像与江晚晚重逢了
谢允:阿晚呢?
谢允的声音冷的像是朝陆绎挥斩的刀锋,猝开了毒。
陆绎:我泡了茶,不来尝尝?
谢允:她人呢?
这时候陆绎终于肯抬头望向谢允,须臾间,他轻笑出了声
陆绎:谢允啊!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陆绎:这幅模样,难道不怕吓坏了她?
陆绎:坐下来,陪师兄喝杯茶
陆绎感受到了冷意,从骨缝隙里渗入,让他打了一个寒颤。
陆绎:她没事
谢允终于肯坐下了!
陆绎笑着递给了他一盏茶,谢允从茶水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的头发有些乱,眼里满是血丝,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隐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手抖了一下。
谢允:师兄,劳烦给我找一间空房
陆绎:难得你肯如此低声下气,那个老头要是知道,恐怕要气的死而复生了
陆绎:谢允,你该庆幸,老头死了,若他还活着,江晚晚活不成的
谢允:我会护着她,上天入地,生死不负
陆绎:她知道吗?
谢允:不需要
提起江晚晚,谢允眉间的雪化了七分,眼里再不见寒冰。
末了,他又添了一句
谢允:我希望她无忧无虑的活着
他眉头舒展,眼里有止不住的笑意,像红泥小火炉上温着的那壶酒,且留了三分柔七分酣甜,烘得人七孔皆熏。
只有陆绎知道壶下做底的东西,叫做鹤顶红,毒死了他心上的那个姑娘,毒死了无数为他痴狂的女子。
只有江晚晚,她是解药。
陆绎:谢允,我要娶江晚晚
谢允的茶水撒在了陆绎刚刚布好的棋局
谢允:她不会嫁你
陆绎:为什么这么肯定?
谢允:她有喜欢的人了
谢允:陆绎, 你和我都没机会了
陆绎:那你确定她喜欢的人,一定喜欢她吗?
陆绎:说不准这喜欢的成分里还掺杂了其他的算计,又或者心悦的不止她一个
谢允:你这话什么意思?
陆绎没有回答,反而提到了他们的师傅。
陆绎:你还记得老头对我们说的话吗?
陆绎:他说无论是江湖和朝堂,都不碰那两种东西。
谢允:烈酒和女子
谢允:其实这酒和女子也不是完全沾不得的 , 只是这两样东西很容易乱了心性。
谢允:酒量再好,也会醉
谢允:再美的女子也是人,是人就会伤人、害人、利用人甚至是杀人。
陆绎:这是他的原话,难为你还记得。
谢允:老头说错了,有的人天生心软,在这吃人的京都懵懂的不成样子,她没杀过人,也最见不得血。
陆绎:可那个姑娘今天想杀林珙
陆绎:我若来晚一步,她连命都没了
谢允:什么叫做“差点连命都没了”?
陆绎:你知道的
陆绎:她伤的很重,血染红了街道。
谢允受过很多伤!
身上又数不清的疤!
他会痛,可心却从来不会疼
陆绎的几个字,忽然让他疼的撕心裂肺,像是有人将他身上所有的骨肉一刀一刀的生割生剜,然后当着他的面,就着世上最烈的酒,一口一口的咽了下去。
谢允:她人呢?
这短短的三个字,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陆绎:还没醒
原来,他终究没护好她!
谢允喉咙一阵腥甜,吐了一口血。
谢允:除了林珙还有其他同伙吗?
陆绎:你想做什么?
谢允:为她清路!
陆绎:那你可真是一颗好棋子
陆绎:她快要死了,怀里还死死护着为藤梓荆买的药,她重伤,是为了替我挡箭
陆绎:她给了藤梓荆想要的,给了我想要的,唯独你,什么也没有
陆绎:谢允,你真可悲!
陆绎:我喜欢她,因为她把你从高高的神坛拉下了来,让你匍匐在淤泥里望着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