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旭凤拽着她上楼,一脚踢开房门,随手把她手上的包裹扔在门边的桌子上。
他一把将她甩在床上,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她。
“你要去哪里?”
“回西凉。”她自暴自弃道。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回西凉?你有没有想过,你走了,我怎么办?”自发现她走后,他感觉整颗心像被掏空了一样,一路上满脑子都在想,没有了她,他要怎么活下去。
“天高地阔,一别两宽。”锦觅别过脸,面无表情。
“呵,一别两宽。”旭凤怒极反笑。
昨夜他还在想,江山于他而言只是份责任,他向来凉薄,对权力本就不甚在意。要是她不喜欢他的太子身份,不喜欢这皇宫,他可以放弃帝位,跟她远离这皇城。没想到,到头来是他自己一个人在痴心妄想。
他俯下身,锦觅却腾的一下,从背后掏出一把匕首,冷冷地指着他。
旭凤被胸间滔天的怒气燃得几近失去理智,暴怒过后却是无力的悲凉,“是不是我死了,你才肯原谅我?”
他一把抓住锦觅的手,将那匕首横向他的脖子,锋利的刀口抵着他的皮肤。
“就这里,你往下一割,我这条命就还给你了。”
他稍稍往下一用力,一道猩红的伤口就出现在那白皙的皮肤上,看着触目惊心。
血越渗越多,他的脖子渐渐血迹斑斑。
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脖颈滑落下来,叫她魇住了一般。为什么,为什么到处都是红色!她从小就极爱穿红色的衣服,他们说她就是大漠里的一团火,可是她生平第一次如此痛恨红色!
眼前一会是阿爷自刎时喷出的鲜血,一会又是无数双沾满鲜血的手,从地底下伸出来在她面前挥舞,向她求救向她哭诉。红色,到处都是让她无处可逃的红色!像极了她梦里那血染的天,金戈铁马,鬼哭狼嚎。
“啊——”锦觅发出痛苦的尖叫,哭着把那匕首收了回来。
旭凤一手捂着伤口,无措地站着,他不该把她逼成这样的。
可是他又能怎么办。
“锦觅……”他走上前,想安抚她。
锦觅一激灵,坐着往后退了两步。她的眼睛空洞得像一潭死水,表情木然,脸上无声地淌着泪。
好一会,锦觅终于抬眼看他,指着门边的那个包裹,“那里,有金创药,你先把血止了。”
“好,不过你先把刀给我好不好?”他皱着眉,不安地看着她手里的匕首。
锦觅冷冷地看着他,眼里是不容商量的坚定。
“好好好,我听你的,你不要轻举妄动。”
旭凤走到门边,拿出一瓶药,简单地包扎了伤口。
她既不忍杀他,说明心里还是有他的。旭凤一边思忖着怎么解开她的心结,一边转过身。
他才刚回过头来,就看到锦觅两手握着那把匕首,刀尖直直地抵着自己的胸口。
旭凤脚上像被绑了几个沙袋般沉重,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来。
锦觅眼神哀伤,对着他诡异一笑,下一瞬奋力把那匕首插了进去。
“不——”旭凤肝肠寸断,冲了过去。
他抱起锦觅,她胸膛上的衣裳已被大片的血染红,嘴角流出血来。
有生以来,旭凤第一次感到心剧痛得火焚一般,像有人要把他的心生生扯出来,他感觉整颗心快要被撕碎了。
他痛苦地低哑哀泣,那沙哑的嗓音破碎得像动物孤立无援的悲鸣,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刚才那一刀……就算你还我的。可是,我……我无法原谅……自己……”锦觅气若游丝,那声音提醒着他正在失去她。
“锦觅,你不要这样对我,求求你不要这样……”旭凤双手颤抖,想捂住她的伤口,不要让血流出来,却无能为力。
“你还差……我一件事……”
“你说你说。”旭凤颤着手,抹去她嘴边的血迹。
“好好活着。”锦觅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触他的脸。她慢慢闭上眼,嘴角轻笑,这是她对他最大的报复。
“啊——”旭凤悲痛欲绝地哀嚎,两臂收紧,紧紧地抱着她,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可是怀里的这个人,双手像木偶一样垂落着,残留的体温在一点点地褪去。恨也好,怨也好,她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他一眼,不会再给他任何回应。
他永远地失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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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仁宗驾崩,太子旭凤继位,是为元帝,年号钦和。
元帝在位期间,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深得民心。只是这皇帝有一怪,生平除了一已逝太子妃,再不曾纳一妃妾,任何谏言让他纳妃立后的朝廷命官,没一个有好果子吃。
民间传言,当年元帝尚为太子时,奉旨西征一年,归来时太子妃早已病逝。元帝悲痛欲绝,继位后追封太子妃为皇后,此后后宫形同虚设。
钦和二十八年,元帝传位先太子独子。
新皇登基第二年,元帝留下一书,离开上京,无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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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凤一身布衣,白霜侵鬓,驻着拐杖立于忘川之上。
这里跟当年一样,美得就像人间仙境。
锦觅,当年在西境,你说如果死在忘川,下一世就能遇到这辈子最爱的人。这几十年,我总感觉你就在我身边,看着我孤寡一世,看着我生生受着报应。你这般恨我,这么多年来从不肯入我的梦……我等不到你,只能来找你了。
他低头,望着脚下那清波绿水,欣然一笑。闭上眼,纵身投下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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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下,一金色魂魄坐在忘川河边,呆呆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
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旭凤回头,眼里迸发出欣喜的光芒。他急切地站起身,才刚踏出一步,却顿住。
锦觅泪眼蒙蒙地看着他。
旭凤想起来了。所有的记忆慢慢地回笼。
这不是西凉的九公主,是天界的水神仙上,锦觅。
他是天界的二殿下。
是她,在他把她护在身后的时候,在他背后将他一刀毙命。
锦觅眼睁睁地看着他眼里的光芒一点点消失,悲伤、委屈、怨恨慢慢地出现在他的眼底。
旭凤深深地看她一眼,转过身。
“凤凰……”锦觅一开口就带着哭腔,喉间哽咽得再也说不出其它话来。
旭凤微微侧过头来,眼眸低垂,眉间似凝着万千愁绪。犹如被一阵风吹散,那金色魂魄像抓不住的光,一点一点地在锦觅面前消失了。
“凤凰!”锦觅悲恸地喊出声,扑倒在地。
她不知道,此时在魔界,一声清越的凤啼,响彻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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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觅欠他的那一刀,终于还给他了。既然是还债,为什么不是旭凤捅锦觅?一来,再怎么样旭凤也干不出这样的事。二来,让锦觅被他逼得在他面前自杀,能让旭凤更痛更追悔莫及。
债还没还完,锦觅还欠他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