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又残忍
絮苒:“徐医生,你放心,我也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家人。真的。” 重复着“真的”两个字,仿佛在说服他,也在说服自己:“我没有要疏远你的意思,真的只是……太累了。可能等我身体完全好了,精神头回来了,我一定会和以前一样的。”
絮苒说得顺畅,理由充分,笑容虽然勉强却努力表达善意。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只是一个病中之人暂时的情绪低落和精力不济。
只有絮苒自己知道,心底深处是怎样的苦涩与悲凉在无声翻涌。
家人。朋友。
是啊,在漫长的、不见天日的岁月里,在“字母团”那个冰冷扭曲的巢穴中,S对她而言,又何尝不是“家人”?甚至是超越家人的、唯一可以依赖和仰望的存在。他护着她,纵容她,将她牢牢地保护在他的羽翼之下。所有团员都在警察面前露过脸,双手或多或少都沾过洗不净的血,只有她,一直被他巧妙地隐藏在暗处,仿佛一件珍贵的、不容玷污的藏品。她喜欢的,他都会设法给她弄来,物质上的,甚至是某些危险的“玩具”。那种扭曲的、独占式的“好”,曾经让年轻懵懂的她,真真切切地动过心。
怎么会不喜欢呢?那是她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源,即使那光本身也来自深渊,是陪着她一起长大、形影不离、为她挡去所有风雨,也遮蔽了所有正常阳光。做错了事,永远有他在前面顶着;闯了祸,回头总能看见他平静却足以安抚一切的身影。那种混合了敬畏、依赖、崇拜和少女情窦初开的悸动,在那些封闭的岁月里,几乎成了她情感的全部。
可是,S不爱她。他或许珍视她,保护她,将她视为自己最重要的一部分“所有物”,但他从未给过她平等的、男女之间的爱。在他察觉到她那点小心翼翼萌生的、超出“兄妹”或“首领与下属”范畴的心思时,他毫不犹豫地,将她送往国外。态度明确,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划清界限——他此生最爱,唯有苏眠,那个拥有者永不节哀的勇气的女生。
于是,絮苒被迫离开,在陌生的国度里,试图拼接起被撕扯的人生。然后,她遇到了徐朗。阳光,坦荡,有着与S截然不同的温暖和真实。她渐渐放下了对S那份无望的、掺杂着恐惧的执念,真正地、全心全意地爱上了徐朗,爱上了那种脚踏实地的光明和温暖。
可命运似乎从未停止嘲弄。她不能和自己真正爱的人相守也就罢了,那个曾经将她推开、明确表示不爱她的S,却又以保护之名,冷酷地清除了她和徐朗之间所有相爱的记忆。
如今,失忆的S坐在她面前,以“徐司白”的身份,真诚地握着她的手,说她是他重要的“家人”和“朋友”,关切地问她为何疏远。
这何其荒谬,又何其残忍。
所有的波涛汹涌,最终都被絮苒死死压回眼底,化作一片疲惫的平静。絮苒轻轻地将自己的手,从徐司白的掌心下缓缓抽了出来,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絮苒:“徐医生,我真的有点累了,想睡一会儿。” 垂下眼,声音里那份刻意的客气重新浮现,甚至比刚才更甚:“你也去忙吧。”
徐司白的手心空了,那份温热的触感迅速被空气的微凉取代。他看着她重新闭上眼,侧过身去,俨然一副拒绝再交谈的姿态,所有准备好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