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传11
婧曦静立一旁,如同苍穹日月高悬,安静淡漠旁观尘世悲欢离合,掌控着山河变换。
她并未打扰这最后的温存,并非出于同情,而是她的心神正分作两用。
一部分意识冰冷地监控着现场,另一部分,则沉入了那些死去的水田村村民分享给她的世界信息。
虽然在丹岁山时她也曾在蒯铎和下属们的交流得知这里是封建皇权世界,但或许因为要做之事涉及皇命,皆三缄其口,是以婧曦了解的并不全面,只是知道这里处于冬夏和大雍相邻的地界。
在她入村后婧曦也向村子里的小孩试探过,没有被知识荼毒的他们大多都没有上学,私塾更是在镇上,束脩昂贵,苛捐杂税不少,活着尚且艰难,哪还有多余的钱去送孩子去书院读书,还不如种田养家。
只有从这些接触古代社会的村民们记忆里,才能得知全貌。
农事稼穑,婚丧嫁娶,官府布告等等,概括出熟悉的疆域、官制、衣冠、文字一个名为大雍的王朝轮廓逐渐清晰,龙椅上的朱姓皇帝,典章制度、风貌气度,与大明王朝高度相似。
“好家伙,这是另一个世界的大明吗?”
她心中微动,一丝了然划过。既已大致摸清此界根基,眼前这些逾矩的存在,便不能再留了。
最终孩子们的去留,需要给个答复。
她的目光若有实质般轻轻落在强撑着的李三郎身上。
李三郎触及那目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瞬间明悟。
他深吸一口满是血腥味的寒气,踏步上前,声音因极力压抑而显得异常沙哑沉重:
“好了孩子们,好了……他们已经……不在了。现在,该让你们的阿爹阿娘,入土为安了。”
李三郎何尝不知,真相残酷到令人更清醒,感受着失去的沉痛,回应他的是更紧的拥抱和更撕心裂肺的哭喊。
“不!阿爹没有死!”
“我要娘亲,她舍不得我!”
“爷爷还活着!”
……
然而,世间规则早就梳订好。
婧曦不会,也无意为了这点微末的温情去逆转生死。
她只能用决绝冷漠向着李三郎微微颔首。
李三郎咬紧牙关,与面色惨白的老父亲对视一眼,两人狠下心,开始一个个去掰开孩子们死死攥紧的小手,将他们从那冰冷僵硬的怀抱里剥离,强行拖到身后。过程伴随着令人心碎的哭求与挣扎。
待所有活人都被清到角落,庭院中央,所有的尸鬼如同收到无声的集结令,僵硬地汇聚成一座由死亡和残缺组成的寂静森林。
也是时候彻底断绝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婧曦心念微动,那维系着尸体最后一点活动能力的、阴冷的能量瞬间抽离。
如同被同时砍断了提线的木偶,数百具躯体失去了所有支撑,在同一刹那轰然倒塌,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片沉闷骇人的巨响,他们彻底变回了毫无生息的,破碎的物件。
这巨大的声响和彻底的死寂,终于压过了孩子们的悲啼,他们怔怔地看着那堆叠在一起的亲人遗体,小脸上只剩下空茫的绝望。
紧接着,婧曦微微阖眼,神情微妙,似在与什么沟通。
龙吼声震天动地,咆哮声去惊雷骤然炸响,仿佛来自洪荒远古,带着无上的威严与纯粹的毁灭意志,瞬间充斥了整个天地,
天空一声巨响,贪食者闪亮登场。
一头庞大到超乎想象的恐怖巨兽凭空出现,它狰狞的头颅几乎比村子最高最大的屋子还要磅礴,在冰冷的月色中,它那碧绿色的眼睛就如同宝石一样神秘美丽。除了强大的力量个恐惧的外貌,贪食者那超高得智慧感知这些蝼蚁的意图。
原来是让他当火葬场来着。
龙威如群峦重叠,孩子们瞬间噤声,连抽噎都忘了,只剩下对眼前未知生物的战栗,小脸煞白地看着狰狞龙头靠近,还有那碧绿眼睛望向谈的时带着的……不知意味的眼神。
贪食者得到主人的指令,巨大的头颅低下,对准了庭院中央那堆积如山的尸骸,以及囊括了所有被血腥浸湿的泥土,它张开了巨口,一道焚烧万物的金流灼滔奔涌而出。
这股力量带来的能量激荡却扭曲了空气,将寒冷也强制剥离,那不同于凡火的昏黄,它的火焰是盛着金色,将周遭一片诡异的昏沉消退,仿佛连天光都被吞噬,其威势之恐怖,让天边的弦月都惊惶地彻底隐入厚重的乌云之后,不敢再看。
远处林间,几只被惊起的寒鸦发出凄厉仓皇的啼叫,振翅远逃,为这场彻底的净化奏响了孤凉的最后挽歌。
活人们呆立原地,望着瞬被龙焰灼烧干净的焦黑空地,脸上除了与故土不得不离别的麻木还有对今夜颠覆认知的震撼,以及不知何去何从的未来。
而婧曦,她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那片虚无之上。
在她眼角的余光里,清晰地捕捉到远处半截焦黑断墙下的阴影中,一丝极其微弱的声响,还有无法控制的颤抖。
一条不知道该称为幸运或者说极其不幸的漏网之鱼,正因目睹了这远超思想,神魔入世界的场景而心智濒临崩溃,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屏息凝神,生怕呼吸放肆一丝就会被魔神察觉。
她的唇角捻了一抹残忍又美艳的冰冷,随风火相合之下,肃杀盈满周身。
这场盛大的葬礼,总需要一只老鼠,去将今夜发生的一切带给那些藏在幕后,视生命为蝼蚁的大人物们报个信,这也足够让他们寝食难安了。
她告慰亡者的祭台已经搭好,就差祭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