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传10

望舒垂泪,血色浸霜,枯藤难宿昏鸦,凄风把浮云哭花,敬死往生者,入黄泉之海森森。

重新经过洗礼的庭院多了暗色,将月华冷冽驱逐后,村民们的尸身仿佛也温暖起来。

地面只有血河汩汩,没有留下残肢断臂和脏器碎肉,复仇的“村民们“很有餐桌礼仪,勤俭节约不浪费。

也给李三郎一家免除了后续清扫工作。

李三郎一家:你觉得我还会再住?

树影帮高悬明月描绘出地狱画卷,稀薄的寒气与浓重的铁锈味交织,那是鼻尖轻嗅一丝都是足以刻入灵魂的痛。

那些蹒跚蠕动的“村民们“尚未停歇,仍在无意识地徘徊,此时的他们还像活着的时候动作着,可却很僵硬,在生与死的界限被模糊后,只剩下没有灵魂的安静。

这恐怕就是九幽炼狱了,如此颠覆三观,平静炸裂的一幕足以逼疯任何亲临其境的人。

李三郎父子明明还站着,其实内心已经瘫倒,看似活着,实则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

这是他们从所未见的复仇场景,颤抖紧绷的身躯实则才是内心真实写实,光是看到自己同村们化作吃货对生人下口,就足以抽干了他们全身的力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当着饿货。

怕不是贪吃鬼从地狱爬上人间了吧?

“噗通”!

膝盖锤地,李三郎猛地将手中长刀深深插入被血泥浸透的土地,八尺身躯随之重重跪倒,做了一辈子的人,却在此时竟分不清阴阳。

“多谢仙长,助我等诛灭此獠。若有吩咐,李三郎……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被肃杀冷的磨去浑厚,只剩下乌鸦那嘶鸣的暗哑。

男儿一跪一诺,重逾千斤,至死不悔。

其中深意,婧曦如何听不出。

他将所有责任与可能的代价一肩扛下,意图用自己的一切,换取她对此地残局的放手,换取那些幸存孩童一个远离仇杀、隐姓埋名、重新开始的未来。

钦天监监正蒯铎已是他们能想象的权力巅峰,如今更牵扯出平津侯乃至其背后可能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复仇无异于螳臂当车。作为此刻水田村唯一的成年男丁,他必须做出最残酷也最理智的选择,断尾求生,保住最后的根苗。

婧曦的目光落在那被骤变压弯的脊梁之上,语气凉薄如覆身的月色:“本座还以为,你定是那等快意恩仇、血债血偿的性子。”

若非如此,那位蒯铎监正也不会将他视为心腹,予以重视,甚至不惜给他特权。

此人确有几分审时度势、权衡利弊的清醒,但此刻竟敢与她这般的存在讨价还价,倒也算得上勇气可嘉。

只是,他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主宰她的意愿?

“可惜...你不是他们,你也做不了他们的主。”

婧曦的声音忽然褪去了一丝冰冷,甚至带上了一点奇异的温软,然而内里包裹的锋芒却尖锐无比,精准地刺穿了李三郎所有的预设,

”活着的人,比死更痛苦,你最应该清楚。”

“血海深仇,是刻在骨头里的。今日你替他们选了遗忘,来日这遗忘便会化成毒,啃噬他们的魂灵。”

她的神色带着水月观音的悲悯,视线摄过屋内被她用手段致昏的孩童身上,

“比起你替他们抉择的未来,不如先让他们好好与亲人,做一场真正的告别。”

话音落下,那些原本漫无目的游荡的尸群,动作忽地一滞。

那冰蓝色的眼眸中,属于复活的诡异卸下,难得多了人的形色。

只是若是忽略他们死前千疮百孔的身体,他们就是正常人类。

血浸染衣,泪洒魂断,能将情分割的,只有生与死。

庭院内外,那些蹒跚的身影凌乱出重影,村民们残破不堪的躯体,仍在无意识地地移动着,哪怕是死去,他们仍然遵循着本能,找到要庇护的亲人。

冰蓝色的眼眸失去了之前的狂暴与饥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哀伤的寻觅,它们在主人恩赐的驱使下,踉跄着在同类中穿梭,固执地寻找着与自己血脉最相连的那个小小身影。

就当是她给孩子们最后一场善意的谎言的恩赐。

就在这时,角落里昏睡的孩子们发出一阵细微的嘤咛,眼睫颤动,如同挣脱了最深沉的梦魇,陆续睁开了迷茫的双眼。

没有预想中的尖叫,映入他们朦胧泪眼的,不是恐怖,而是他们拼尽一切想要抓住的幻影。

“阿爹……!”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发髻凌乱,第一个认出了那具脖颈几乎断裂,只剩皮肉嵌连的躯体,她倾身投去,几乎是失而复得,甚至把那双手放在自己温热的脸上,企图将他冰冷的身体温暖,可终究徒劳。

而这一声呼喊如同打开了闸门。

“娘……”

“爷爷!”

“奶奶,我在这里……”

越来越多的孩子们在这群“人”里看到了自己的家人,他们哭喊着,宛如在路上走丢的小兽,在慌忙的街道上找到了自己的亲人。

他们争先恐后地扑向自己的血亲,无视那些惊悚的,丑陋的伤害,只是用小小的身子紧紧抱住他们,或是搓揉手背,或是拉扯,或是抚摸,但他们的亲人,已经不会在给他们任何回应。

哭声不再是恐惧的宣泄,而是失而复得后又将彻底失去的、撕心裂肺的绝望。

他们贪婪地汲取着最后一点虚假的温暖,仿佛只要抱得足够紧,就能将亲人从死亡的深渊里拽回来。

悲声随风怒嚎,卷落叶续枯萎深情,然生死有命,注定枕仇恨终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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